满室寂静里。
只剩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的闷响，顺着窗面淌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周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灯光落在她眉眼间，平静而笃定。
“既不能全匿名，也不必全实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盖过细微的雨声，“分两类走，双轨并行。”
胡斌立刻攥紧了笔，冯谨也微微前倾身子，凝神细听。
东南角的托马斯握着炭笔，在白纸上画得哗哗作响。
办公室议事的场景。
他早已熟练到不需要比着众人画，只要知道有哪些人参加，凭记忆就能全部勾勒出来。
“必须实名投票的，”周晓竖起一根手指，“凡是关涉选民切身利益、关乎国本权责的大事，一概实名。
“税率调整、税种新设，
“年度财政预算与大宗专项支出，土地征用补偿标准，公民权利相关的法案修订，
“日后下放的战争授权、国际条约批准，还有对高级官员的弹劾……这些都要实名。”
她语气平淡，继续说道：“议员是选民选出来代行权力的，
“拿了民意授权，就要让选民知道在重大问题上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钱怎么收、怎么花，仗打不打，法怎么改，这些事上没有模糊空间，
“投了赞成还是反对？
“明明白白公示出来，
“选民事后能追责，
“这才叫代议制。”
冯谨握着笔的手微紧，低头飞速记录，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雨势稍缓了片刻，随即又卷着风砸下来，打得窗棂微微发颤。
乐群侧着脸望向落地窗外面的雨幕，简直无聊透顶。
李天佑自始至终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周晓身后的百叶窗外看雨滴。
“第二类，允许匿名投票的。”周晓又道，“人事任命确认，国安、情报相关的敏感法案，
“议员内部的纪律处分与资格罢免，还有经三分之一议员附议、认定不宜公开的特定事项……这些可以匿名。”
她目光扫过二人：“有些事不需要向民间交代细节，要的是议员不受裹挟、能够独立判断。
“真要事事都晒在明面上，地方豪强、商会帮派威逼利诱……
“议员反倒难守本心。
“匿名就是给他们留一块不用站队、只论是非的余地。”
话音落下，冯谨搁下笔，微微拱手，问出了第一个疑虑：“大总统思虑周详，学生叹服。
“只是……
“学生尚有一事不明。
“议案万千，具体某桩事务该用实名还是匿名，由谁定夺？
“若由议长一言而决，恐权柄过重；若次次临时公议，又恐陷入程序纠缠，徒耗时日。”
“问得好。”周晓眉头一扬，“法定清单优先。
“日后将出台《国会组织法》，
“直接把强制实名、推定匿名的事项一条条列在附件里，默认按规矩来，不用每次都争。
“然后，议员可以发起动议。
“任何一名议员在审议前提出投票方式异议，只要有三分之一以上附议，就先投票定规则。
“一旦真有争议扯不清的，便交由最高法院宪法庭做最终裁定，不归行政、不归议会，司法说了算。”
冯谨眼底闪过一丝恍然，连忙低头补记，笔尖顿了顿，又抬眼追问：
“那……实名公示之后，若选民不满，群情激愤，当如何？
“我英华民间持枪者众，若有狂徒挟怨报复，议员人身安危堪忧。此前学生所虑，并非杞人忧天。”
旁边胡斌也连连点头：
“是这个理！真要是把议员投票立场全亮出来，保不齐有人输了官司、减了家财，红着眼去找议员拼命。”
周晓瞥了眼几人，语气淡淡的：
“设冷静期。实名投票结果不当场公布，法案生效10个工作日之后，再统一公示所有议员的投票记录。
“前几天气头上火、最容易冲动，晾他过10天半个月，火气自己就消了大半。
“立法保障。威胁、伤害议员，按加重情节的刑事罪论处，归最高法院专属管辖，地方警察无权干预。
“议会言论免责权。
“议员在议会里的发言、投票，除了叛国罪，不受任何民事、刑事追诉……”
她顿了顿，语气冷冽：“真要是有人敢动枪刺杀议员，那就是挑战整个国家的制度，不是私人恩怨。
“从严从重处置，杀一儆百，几次下来就没人敢碰这条红线。”
胡斌唰唰记着，嘴里不住念叨：“冷静期……免责权……嗯，这样就稳妥多了。”
冯谨沉默片刻，又皱起眉，提出最后一桩顾虑：“大总统，还有一节。
“若只是将投票记录刊在公报上，寻常百姓少有费心翻阅者。
“如此一来，实名监督之效，恐怕终究流于纸面，难以落到实处。”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周晓靠回椅背，侍女适时上前，给她换了一杯温茶。
“每个议员每年必须出一份年度投票记录报告，
“把全年所有实名投票的立场列清楚，印发到选区每个镇公所，贴在公示栏上，想不看见都难。
“同时要求议员每年至少回选区开一次公开说明会，当面回答选民的质询，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投。”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选民要是不满意，下次选举不投他就是了。
“监督不是让百姓天天盯着议会，而是让他们手里的选票能真正发挥作用。”
说到这，冯谨手中的笔缓缓停住。
他望着桌面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从双轨划分到权责界定，再到安全保障、落地监督……
一环扣一环。
竟找不出半点明显的疏漏。
他从前读遍历朝典章。
只知君臣纲纪、人治得失。
从未想过制度竟能设计得如此细密，能把权力、民意、风险都拆解开来，一一安放。
窗外的雨依旧滂沱，敲得窗户簌簌作响。
托马斯在画架后抬眼。
望了望灯光下沉思的周晓，又低头在画布上添了几笔。
窗边的身影轮廓柔和，眼底却藏着锋锐，和窗外沉沉的雨雾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乐群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打了个哈欠，见几人谈得差不多了，也没插嘴，只是换了个坐姿。
李天佑依旧端坐如初，仿佛周遭的政务讨论、窗外的风雨轰鸣，都与他毫无干系。
冯谨深吸一口气，起身微微躬身：“大总统擘画周全，层层递进，既保代议之责，又护行权之安。
“学生先前井底之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惭愧。”
周晓摆了摆手：“先定下来运行几年，有漏洞再补。你们回头把细则拟出来，尽快走流程。”
“是。”胡斌和冯谨齐声应下，将笔录整理好。
雨还在下。
顺着落地窗的玻璃蜿蜒而下，把窗外的风景晕成一片朦胧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