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迈步,径直踏出这片冥府地界,身后幽暗的雾气缓缓翻涌合拢,彻底隔绝了身后冰冷死寂的空间,自冥府一行归来,我心头重重疑云非但未曾消解,反倒层层堆叠,愈发诡谲深重。
我脑中骤然掠过那栋紧邻六壬堂的旧公寓,那个地方格局诡异,整栋楼风水合围,气口闭塞,形如一座天然铸就的天地囚笼,而1314室更是整栋楼藏得最深的风水眼。
这处户型近两年独承外局偏财星煞,聚气敛运,坐镇整楼气场中枢,若是格局安稳处置得当,此处可吞纳整栋楼宇八方气运,聚财锁福,是难得的偏财位煞局,堪称一方宝地。
可偏偏就是这处本该生财聚运的风水眼,如今无端滋生双重怨灵,阴煞盘踞不散,戾气昼夜翻涌,甚至逼得久居阴阳夹缝,逼得鬼叔不得不亲自出手镇压化解。
福地沦为煞地,全局彻底反噬,气运断绝,吉气枯竭,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不息的阴怨煞气,错乱冲撞的这栋楼的气场,让我不得不把这变故和捆仙阵联系在一块。
捆仙阵成型条件比较苛刻,它不需要寻常阴宅煞气,独需要极致凝练,高度束聚的精纯怨力为阵绳,再叠加牢笼锁困之局承托阵体,才能层层锁魂困住六道众生,而放眼我所熟知的地界,再没有任何一处比这栋楼,这间1314凶宅更合适了。
天然囚笼为阵体,崩局反噬生极怨,风水眼破局后的紊乱煞气源源不断滋养阵基,幕后之人根本不是随机选地养阵,可怕是早早盯上了这处自毁的风水煞局,想要借天地反噬之力,以整栋楼宇的崩坏气运为薪火,养出了绝杀四方的捆仙阵。
捆仙阵的诡秘禁制,网红小三无解的离奇死状,两件事缠绕在心头,丝丝缕缕皆透着刻意人为的猫腻,肯定绝非偶然阴煞作乱。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鬼叔就危险了。”我寻思着从我和鬼叔道别至今,也过去了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鬼叔至今没有任何消息,而群里对这公寓的后续也没有再多评论,怕是出了什么岔子。
想到这里,我赶紧给钱莱打了个电话“钱莱,你到鬼叔那边了么?”
“我正准备去呢,这几天阿翠的状态不是很好,每天睡觉做梦的时间都超过十二个小时,醒来之后说的内容,还有点不知道怎么描述,我呢,给她留了几个法器,让她带个几天,人就先在仙鹤观待着了。”钱莱说着又问了句“鬼叔那边是出什么事了么?”
“我不确定,但是刚才打他电话没有通,我得先过去看看。你要是没啥事,你也赶紧的,我担心1314里的双重怨灵,不那么简单。”我犹豫了一下,话说了一半“你到的时候先别上去,等我通知就好,还有,你给我带一点趁手的法器。”
“法器,我最近又整了个新玩意,正好带给你试试。”钱莱一听说有生意,一如既往喜上眉梢,还想和我多说两句,却被我默默的挂断了电话。
直直灌入街巷的晚风,掩去了我内心的疲惫感,我时间有限我没办法多耽搁,只能快步穿梭在老旧街区的窄巷之中。
我随手叫了个车,辗转回到了六壬堂楼下,再次拨了一个电话给鬼叔,对方仍旧没有回应,我心里的恐慌开始蔓延,我赶紧按下电梯按键,快速来到1314门口,从地垫下翻出屋内的钥匙,猛的推开虚掩腐朽的防盗门。
“吱呀”一声刺耳的异响划破死寂,在空旷的房间里层层回荡,屋内积满厚尘,蛛网密布,月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照得满地杂物残影斑驳,处处萦绕着化不开的阴冷怨气。
空气潮湿又浑浊,夹杂着淡淡的尸腐余味与阴寒煞气,屋内没有半点灯火,却并不显得死寂荒凉,客厅正中的旧沙发上,倚着一道修长的黑衣身影。
鬼叔一身黑衣衬得面色愈发苍白,眉眼清冷淡漠,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雾气,他指尖轻捻着一缕飘忽的灰白阴气,神色淡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我许久。
我缓步走入屋内,踏过满地狼藉,径直走到他面前,开口率先打破沉寂“鬼叔,这里的怨灵很棘手么?你都镇了这么久,这里怎么还是怨煞丛生?”
鬼叔抬眸,漆黑的眸子沉静无波,扫过我身上残留的冥府阴气,淡淡开口“你刚从冥府回来?”
“嗯,冥府最近太乱了,我去找孟婆,但她却失踪了,曲益阳怀疑可能是入了捆仙阵。”我一面回应,一面警惕的看向四周。
“捆仙阵?”听闻“捆仙阵”三字,鬼叔眼底的淡然终于褪去几分,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他环顾了一遍四周,指尖微微收紧,躁动的怨灵瞬间安分下来。
“捆仙阵非同寻常阵法,是上古锁魂困仙的绝杀凶阵,寻常法器、道法、符咒皆无法撼动分毫,破解之法世间很少有人知道,想要彻底破掉此阵,唯有一条路。”
我凝神屏息,静静等候下文。
“你要找到一缕特殊的魂魄。”鬼叔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极具分量,“这缕魂魄,必须与第一世孟婆的八字生辰完全一致,且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身世寻常,寿数无端终结,是世间不明死因,无因无果的枉死孤魂。”
我心头一震,没想到破阵条件如此苛刻,堪称万里挑一。
不等我追问,鬼叔继续道出破阵的核心“寻到此魂之后,不可超度、不可度化、不可惊扰魂魄本源,然后把这缕孟婆同八字的枉死孤魂,锁在捆仙阵的阵眼之中七七四十九天。”
紧接着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郑重无比“四十九天日夜捆锁,以孤魂的本源阴气,枉死怨气,对冲阵法之中的禁制,因果相冲,层层瓦解阵眼根基,等四十九天期满,阵法禁制彻底溃散,困魂之力就能消解,捆仙阵自然就能破除,再无复发的可能。”
这番话字字惊心,逆天诡谲,完全颠覆了寻常驱邪破阵的常理。
我站在阴冷的凶宅之中,望着眼前沉静肃穆的鬼叔,心底逐渐清晰起来,看来孟婆被捆仙阵带走的概率还是比较高的,就这样苛刻诡异的条件,还有这逆天的破阵手法,根本不是寻常法师能够完成。
“那我要去哪里找到这缕枉死孤魂?”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脑中纷乱的线索再次翻涌上来。
“我只能给你第一世孟婆的八字,至于其他你得自己想办法了。”鬼叔说着胸口忽的一阵震颤,咳出一口老血。
“怎么了鬼叔?”我看向鬼叔手中的那条法线,走之前还见着他控着鱼缸里的两条鱼相互厮杀,为什么如今看来,它们却还生龙活虎了起来“还有,这双重怨灵,怎么变得更活跃了。”
鬼叔缓了口气回道“这双重灵执念极深,横死此地,不甘怨恨积郁不散,死后更是戾气暴涨,我没有打散她们的魂魄,只是一点点剥离她们身上被沾染的阴煞戾气,锁住凶性,用她们自身戾气,相互消磨彼此执念,免得继续作乱害人,可这栋楼近期的地气有一点紊乱,一旦变动反复无常都是常态,所以,我才在这里耗了这么长时间。”
“你都这样了,你还这么仁慈?要我说干脆就一剑斩了来的更快。”我看着鬼叔再次咳出的鲜血,立马拔出祖师剑直指鱼缸里早被鬼叔化成食人鱼的双重怨灵。
鬼叔抹去嘴角的血迹继续说道“她们本是俗世贪嗔缠身,为名利情爱插足他人姻缘,因果缠身,死前遭阵法借力,死后怨灵偏激偏执,不肯入轮回。如今她们戾气散尽大半,正在做困兽之斗,待我再度化几日,便可送她入忘川轮回,彻底了结此地祸根。”
我叹了口气,无法说服鬼叔,可也觉得他的话里面还有一些琢磨不透的东西“对了鬼叔,这里鱼缸里的是双重怨灵,可我怎么记得这里只死过一个网红呢?”
“那你还记得这个网红是怎么死的么?”鬼叔咬破手指,大手一挥,血液顺着法线甩向鱼缸。
“被小娟害死的。”我想到丁一航和网红的关系。
“还有苏玉敏。也就是这个网红男友的前妻。”鬼叔解释道。
“怎么还和丁一航前妻有关系呢?”我脱口而出。
“你认识那男的?”鬼叔挑眉惊讶。
“有过交集,也在武兴河见到过苏玉敏。”我淡淡带过。
“那就对了,我正想给你说这个事,准确的说,禁利用了苏玉敏的魂魄,在水域畅行无阻,而小娟也正是因为曾和禁的魂魄有关联,所以才出现在这里。”鬼叔不经意的一段解释,打开了我的思路。
我一拍脑袋猛地想起些什么来“对啊,我怎么忘了,双生魂,小娟,苏玉敏,禁......所以,禁还有一魄可能在双生魂那,而控制她们的,很有可能就是阴鬼使。”
“你在找禁的魂魄?”鬼叔说着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本想着这事太重,不要连累其他人,可鬼叔的神情让我觉得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于是我把这段时间的经历,以及扳指里有禁的一魂四魄的事都给他说了个明白“所以,我现在不去找禁剩下的魂魄,阴鬼使也会来找我,如果我先他们一步凑齐禁的魂魄,就能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鬼叔听完脸上的表情瞬间绷不住了,他狠狠的发力让两只食人鱼进入疯狂斗殴状态,又调理了一下自己的气息,对我说道“文淇,这事是他们之间的因果,你别插手,这是孟婆八字,你拿去,赶紧找到孟婆,把扳指交给她。”
“可白翩跹告诉我,不要相信孟婆。”我驳回了鬼叔的建议。
“之前是不能相信孟婆,但此时此刻,你能相信的只有孟婆了。”鬼叔的话在我耳边震颤。
我歪起脑袋疑惑的看向他“为什么?”
鬼叔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语气说起一个久远的故事“千万年来,孟婆一直是一个看遍亡魂轮回,从未对三界众生动过半分私情的阴差,直至她收下了唯一的弟子,禁。
那禁本是一缕无依的孤魂,飘荡至黄泉地界,但却被孟婆收留,孟婆将毕生所知倾囊相授,悉心教导禁辨识人情执念,熬制忘川汤引,接引过往亡魂,把守桥渡魂的所有司职本事,尽数传给了这个唯一的徒弟。
朝夕相伴的岁月里,她们白日一同引渡亡魂,静待世人放下前尘爱恨;夜幕共看忘川浮灯逐水而去,熬过幽冥无尽的长夜。漫长的时光里,禁也长成了沉静通透的模样,她恪守黄泉规矩,温顺妥帖,是孟婆在冥界里唯一的暖意。
孟婆心底早打算等时机到了,就卸下司职,让禁继承她的位置,安稳留在黄泉,不受轮回颠沛,不历世间苦难。而冥府所有阴差也都默认,黄泉的下一任孟婆,终将是禁。
可世事无常,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夜,向来安分守礼的禁,居然打破了所有安稳。她只身闯入守卫森严的幽冥司,盗取了执掌三界命格定夺众生轮回的生死簿,也因此触犯了冥府的规矩。
后来禁的罪行败露,冥府裁决落下,她被废去了一身黄泉修行,判入六道之中最痛苦的地狱道,承受无尽业火酷刑,永世沉沦。
可自禁坠入地狱道的那一刻起,素来淡漠寡欲不问世事的孟婆,尽然不惜触犯天条,把后土娘娘的一魄藏入她曾经的旧衣中,只是为了给弟子搏一线生机。甚至不惜以冥府秘法洗去禁的满身罪业,强行破开地狱道的禁锢,企图将她带回人间轮回。
只不过孟婆这万般筹谋,终究只是她一人的执念,那深陷地狱道的禁,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拒绝所有生路,拒绝重返世间,拒绝脱离炼狱苦海,就是不肯踏出半步。
没人知道她夺走生死簿的真实原因,也没人懂得她甘愿承受万世折磨的偏执是为了什么,就这么心甘情愿被困在无间地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尽苦楚中反复受劫,沉沦不休。
再后来,冥府不知道为什么,抹去了禁的所有消息,而孟婆也重新归于自己的岗位继续在冥府行走,直到你说你上次在盘龙阁见着了禁。”
“所以,你的意思是,扳指如果给孟婆,她就会集齐禁的所有魂魄,让她复生,而复生的目的很有可能是让她回到冥府继续做她的徒弟,成为下一个孟婆?”之前我只知道孟婆想要复活禁,但没想到复活她的目的是让她接任她的岗位。
“我猜应该是这样,当然孟婆也有可能有别的目的,不过那都是他们冥府的事,交给她,你的麻烦就解决了。”鬼叔神色沉凝,语气笃定。
话音落下,鬼叔抬手取出一方漆黑魂盒,指尖凝力,硬生生将缸中噬煞食人鱼拘入其中,他动作迅捷肃穆,指尖灵力翻涌,瞬息在魂盒外壁绘下锁魂镇煞秘符,又扯出一面宽大泛黄的老旧幡经,凌空覆住整口鱼缸。
幡经垂落的刹那,周遭阴风骤起,煞气翻涌,天地间的阴戾之气瞬间被尽数引聚于此。我心头巨震,脱口惊呼出声“鬼叔!这是以身破煞的禁术!你不要命了?!”
“既然孟婆很可能被困捆仙阵中,而这里阴阳闭塞,煞气锁境,又是一座专为拘魂困仙的牢笼。寻常道法没什么用,只能反噬逆道,强行冲撞阵局,逼暗处的执阵者现身了。”
他沉喝一声,周身经脉尽数撑开,数十年苦修的本命修为毫无保留,尽数汇聚于掌心。浑厚灵力凝作实质,滚烫的血色灵光穿透层层阴雾,顺着幡经、魂盒、煞鱼连成一道闭环反噬大阵。
阵法轰然运转,周遭盘踞的阴冷煞气瞬间倒卷反噬,原本隐匿在虚空缝隙,默默控阵拘人的阴寒气息剧烈震颤、节节崩碎,虚空深处骤然传来一声低沉刺耳的厉啸,幽冷森然,带着冥府阴差独有的肃杀威压慢慢浮现。
“阴鬼使,果然是你!”我拔出祖师剑挥起一道金光,拦在鬼叔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