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尖叫在耳边炸开,渊瞬间一僵。
他眼底错愕之后,当下便定了心神,先将其制服。
没有动用神通,唯有纯粹的肉身神威。
渊不等棠司雨从惊惧中回神,他长臂舒展,大手覆落,扣锁住她抬至身前的一双手腕。
镇压之力瞬间贯入四肢,封锁其周身灵脉。
棠司雨浑身修为凝滞,一身神通尽数封禁,连半点灵力都无法调动。
紧接着,渊手腕一翻,力道收放有度,不残不伤,却是最正统的擒拿之法。
以前在原始森林时,小白用这招,让他吃过不少苦头。
只听筋骨受制的声音响起,他将棠司雨双臂折压,反扣在身后,十指锁紧。
棠司雨身躯微倾,整个人被稳稳擒拿,再无半分挣扎余地。
可至此落定后,周遭又陷入了死寂。
棠司雨垂着头,长发垂落,遮挡住了脸。
她一动不动,就像失了生机的玉像,安静得过分。
整片灵脉,静得落针可闻。
渊在原地,维持着制住她的姿态。
可棠司雨的沉默太过漫长,全然没有被擒之人该有的抗拒,反倒得让他心底生出异样。
渊将头探过去,可这一眼,却让渊一颤。
棠司雨苍白的脸上,一双原本倔强的眼睛,早已蒙起水雾。
眼泪不断从她眼尾滑落,顺着腮边滚下。
她隐忍了许久的委屈,尽数藏在泪水之中,方才强撑的所有体面,在此刻,已然碎开。
渊看着那不断滑落的泪珠,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一松。
他经历过许多大战,经历生死攸关,也镇压过许多天骄神魔。
败者桀骜怒吼,宁死不屈,亦或冷眼相对,他见过万千百态,却从未见过这般,不吵不闹,唯独默默垂泪,安静得让他心头发闷。
他心底那点若有若无的慌乱,此刻被放大,那颗历经过无量杀伐的心,也乱了章法。
他熟稔镇杀之术,修行之法,可面对女子落泪,却是束手无策。
迟疑片刻,他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禁锢散去的刹那,棠司雨双臂瘫软,垂落身侧,她身子一晃,再也绷不住心底的酸涩。
哽咽终于细碎溢出,开始回荡。
她抱着肩头,任由泪水滚落,没办法平复。
渊敛尽一身神威,默默退后数步,挠着鼻子,不一会儿,双手又无处安放,就这么怔怔望着。
( °_° )
渊没有上前劝慰,也没有开口打断。
他不懂女子心绪,不知何为安抚,只能这般干站着,任由她宣泄满腹委屈。
过了许久,天色都暗下来,灵脉再无半分泣声,渊才动了。
他来到棠司雨身边蹲下:“我也不是故意的。”
渊开口很轻,没有半分强势,显得笨拙。
“其实,我也一直都是一个人。”
渊的目光落向远处古林,语气平平,显得有些悲凉。
“我无意间闯到这片天地,初入此地外围,便遭到莫名追杀。我只能一路遁逃,慌不择路,闯入了此地。”
“我从未见过如此规制,亦不懂此间生灵的礼法分寸。方才之举,是我鲁莽失当。”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像是积攒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出口。
而后,他缓缓说起:“我自幼无依。”
“生逢乱世,烽火燎原,家中亲眷尽散。父母早亡,兄长与姐姐他们为护我,死于战乱,葬身荒野。”
“我年岁尚幼之时,我便独自栖身荒古山林,与兽为伴,风雨为伍。无人教我礼法分寸。”
“饿食野果,夜宿寒石,数次险死还生,一步步从尸山野草里活下来。”
“后来我苦修得道,踏足修行之路,本以为自此可以立身于世,不再任人欺凌。可我不懂人情圆滑,待人赤诚,却屡屡遭人疏远防备。”
“我曾真心信人,换来的,却是冷眼疏离,刻意排挤。”说着说着,渊开始添油加醋,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棠司雨。
“我这一生,从未有过半分恶意。”
渊的声音越来越轻,说着说着,其眼底,竟浮起委屈。
他目光落在棠司雨脸上,捕捉到了她神色松动,不复先前浓烈的恼意,渊心底这才松了一口气
哎嘿,这招管用!
他素来不通俗世周旋,此刻却无师自通,心底悄悄存了几分顺势而为的心思。
渊眼光微沉,再度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添了数分沉郁,刻意添油加醋,将自身境遇说得愈发坎坷。
“我身负血海深仇,至亲尽亡之恨未消,半生颠沛流离,至今无依无靠。”
渊语声低沉,字字沉重,刻意渲染着身不由己。
“我本是残命苟活之人,今日之鲁莽,错在我身,无可辩驳。”
“按理说,我这般行事粗莽之人,赔上性命亦不足为过。只是大仇未报,夙愿未了,我如今还不能死,只能厚颜苟活。”
“待来日大仇得报,了结所有恩怨,届时我自会以死谢罪!”
他越说越恳切,神色悲戚,一番话层层铺垫,已然有些演得过火。
此刻,尴尬气氛被尽数冲淡,反倒只剩他满目凄苦的模样。
棠司雨抬眼,将他这番刻意加重说辞的模样,看在眼里。
她心绪本就酸涩,此刻见他刻意渲染悲戚,过度卖惨,心中倒是通透了过来。
她哪里看不出眼前这人的小心思。
只不过,她却理解成了,此人不懂风月人情,不会道歉安抚,只能用这种方式弥补过错,看似悲怆诚恳,实则又带着几分笨拙。
棠司雨眼底掠过无奈,心绪复杂,气也消了许多。
而渊见她默然不语,以为她依旧介怀,索性将戏做足。
他神色决然,看向右手,语气掷地有声,带上决然姿态。
“姑娘若依旧难平,我无半句怨言。方才是这只手冒犯于你,今日我便废去此手,自断一臂,以此赔罪!”
话音落下,渊神色一凛,周身骤然凝起劲气,抬手之间,便要斩落自己右臂。
但抬手的刹那,渊眼角悄悄一瞟,余光飞快扫向棠司雨。
可余光之下,棠司雨只是看着他,毫无反应。
渊心头一顿。
他硬着头皮,再度抬高手臂,刻意加重语气:“我这便斩落此臂,以偿今日之罪!”
一息、两息、三息……
虚空寂寂,依旧无人阻拦,气氛甚至越发尴尬。
渊心底暗暗发慌。
这不对劲!
完全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预想自己悲壮决绝,要斩臂谢罪,她心生不忍,连忙出声拦下,两人误会消解,温情收场。
可现在,她竟是半点动容没有,就这样看着他。
渊手臂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堂堂万象真神,此刻竟卡在原地,尴尬至极。
又僵持半晌,终于,棠司雨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眼神示意。
那眼中的意思很明显……
好了,我知道了,你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