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景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那名叫云芝的女弟子身上的死气绝非普通重病所能解释，便道：“她不像是重病之人，倒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般。”
“呵呵……大病一场不就是抽走了精气神么？”巫云勉强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飘忽，“病来如山倒，尤其是损伤根基的重病，可不是闹着玩的。云芝这孩子命苦，本是块修行的好料子，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我心里也不好受。”
凡尘景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巫云既然刻意隐瞒，必然有她的理由。他转而将话题拉回正轨：“不知道宫主是否愿意同我一起进入百媚的其他记忆中，毕竟您是最了解她的人，或许能从一些我忽略的细节中发现端倪。若能找到她堕入恶道的真正根源，不仅能为她求得轮回之机，也能让您心中的遗憾与自责稍减几分。”
他的语气诚恳，目光中带着一丝期盼。巫云看着凡尘景，又望向殿外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空，眼神复杂。她知道这或许是唯一能了解真相，甚至弥补过错的机会。沉默良久，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同你一起去。”
“多谢宫主成全。只是想要在记忆中穿行又不暴露痕迹，还需借助一些特殊的法门。我会以魂力为引，构建一个临时的魂识通道，你只需凝神静气，将一丝神念寄托于我的魂力之上，便可随我一同进入百媚的记忆片段。不过，记忆世界虚实难辨，其中的景象皆由执念与情绪交织而成，稍有不慎便可能被记忆中的幻象所惑，甚至扰乱自身神魂。
你需谨记，我们只是旁观者，切不可对记忆中的人或事产生过多干涉，更不能试图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片段——那不仅会导致记忆崩塌，还可能反噬你我的魂识。”凡尘景神色凝重地叮嘱道，掌心已隐隐泛起淡青色的魂力光晕，“此外，百媚的记忆中或许藏有她不愿触及的痛苦或阴暗，届时可能会引发强烈的情绪冲击，你需守住心神，莫要被她的情绪同化。”
巫云点点头，“好，”说完盘腿坐于榻上，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双手结印，周身萦绕起微弱的白光，那是神巫宫特有的凝神诀，能助她稳固心神。“我已准备好，你动手吧。”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凡尘景见状，不再犹豫，将掌心那团淡青色的魂力光晕轻轻向前一推。那光晕如同一团温顺的灵蝶，缓缓飘至巫云眉心前方一寸处，随即化作一道极细的青光，如同发丝般没入了她的眉心。
就在青光入体的瞬间，巫云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轻响，眼前原本熟悉的大殿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扭曲、模糊。她仿佛置身于一个急速旋转的旋涡之中，耳边传来无数细碎的、如同蚊蚋振翅般的嗡鸣声，那是百媚记忆深处无数碎片化信息在涌动。凡尘景的声音如同定心锚一般在她识海中响起：“凝神！随我来！”
巫云强压下心中的眩晕与不适，集中全部精神，紧紧跟随着那道引领着她的魂力。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旋转感渐渐停止，嗡鸣声也消失了。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郁郁葱葱的药圃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清香，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不远处，两个身着浅绿色宫装的少女正蹲在田埂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株幼苗浇水。
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嘴角带着一丝俏皮笑意的，正是千娇。而她身旁那个身形稍高一些，眼神专注，动作轻柔地拨开一片沾着露水的叶子，仔细观察着幼苗生长情况的，无疑就是百媚。此刻的百媚，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眼神清澈，充满了对草木生灵的好奇与喜爱，与凡尘景描述中那个用活人试药、手段狠辣的邪修判若两人。
巫云看到这一幕，眼眶瞬间湿润了。这是她记忆中最熟悉不过的场景，那时的百媚和千娇，是神巫宫最明媚的两道光。她下意识地想走上前去，却被凡尘景的声音及时阻止：“不可！我们是旁观者！”
巫云猛地回过神，强行止住了脚步，深吸一口气，“是啊，我们只是旁观者……”她努力将涌上心头的情绪压下去。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药圃中那个认真的身影，仿佛要将此刻百媚眼中的澄澈与纯真，牢牢刻进心底。
“百媚师姐，明日我们就要下山了，你想好要去哪儿了吗？”千娇一边用小水瓢给幼苗根部浇着水，一边侧过头看向百媚，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下山的期待，“听说山下的镇子可热闹了，有卖糖画的老爷爷，还有会转着圈唱歌的木偶戏呢！我们要不要先去镇子上玩两天？”她晃了晃百媚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双丫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显得娇俏可爱。
“我们下山是历练，不是玩的。师父不是说了吗？我们都是巫医，学了医术是拿来治病救人的，下山后无论遇见什么病人，都要尽力医治，积累功德，这才是历练的意义。”百媚放下手中的小铲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认真地对千娇说，“不过……要是路上真的遇到糖画和木偶戏，我们也可以稍微看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她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眼中闪烁着与千娇同样的对山下的向往。
千娇立刻欢呼起来：“太好了！百媚师姐你最好了！”她开心地抱住百媚的胳膊，在原地转了个圈，浅绿色的裙摆像蝴蝶翅膀一样扬起。
百媚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满是纵容的笑意。她重新蹲下身子，指着一株叶片有些发黄的草药对千娇说：“你看这株‘凝露草’，它的根须可能被虫蛀了，我们得小心把虫子找出来，不然它就活不成了。”
“啊？虫子？”千娇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我……我不敢……”
“别怕，有我呢。”百媚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小心翼翼地拨开凝露草根部的土壤，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那清澈的眼神里，只有对草药的关切，没有丝毫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