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继善一个黄口小儿,能请来谁?
谁吃饱了撑的,愿意掺和他们家的事儿?对人家能有什么好处?
所以,佟氏还真的不怕尹继善请什么族中长辈做什么劳什子的见证,不过到底还得防着尹继善鱼死网破耍无赖,要是真的把她的算计散播的满京城都是,那就不好了。
所以第二天,佟氏打发人找到了尹继善。
“五少爷,太太的意思是,你若是愿意同徐姨娘回东北老家的话,她就开恩拨老家三十亩田到你名下,就连老宅后头的那个一进小院儿也归你。”
三十亩田,一间小院,这就是他额娘在尹家当牛作马半辈子的酬劳,以及买断他人生的价码。
尹继善想大喊大叫,想大闹一场,但是他却到底什么都没做,一直保持沉默。
十一岁的小小少年的一颗心,一半是屈辱愤恨,一半是不知所措。
如果彻底跟嫡母他们撕破脸皮,最后,他跟额娘甚至可能连这三十亩田一间小院儿都没有。
还能有谁给他做主呢?
族中长辈真的愿意为他这个黄口小儿出头吗?
即便昨天他拿族中长辈警告嫡母,但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尹继善心里很清楚。
那还有谁呢?
或者他能……直接去衙门状告嫡母他们?
可是证据吗?
物证没有,至于人证,还能指望嫡母身边的人为他出面作证吗?
所以告状的结果,只能是他这个庶子诬告嫡母,不敬不孝,若真是担了这样的罪名,都不用嫡母动手,他就亲手断了自己的科举路。
茫然四顾,没有任何人能够帮他。
所以最后,他应该还是要屈辱地接受这三十亩田、一间小院。
“过了这个村儿可就再没这个店了,太太已经够宽容的了,五少爷,您还是好好儿想想吧!”
侍婢嫌弃地走了,留下尹继善一夜未眠,就在第二天天亮,绝望的尹继善打定主意接受这一份屈辱的时候,朝廷要选拔小留学生前往欧罗巴留学的政策正式公布。
在将小留学生能够获得的待遇福利反反复复确认好几遍之后,尹继善一路狂奔回到了家,然后直奔后宅找到了还躺在床上病恹恹的额娘徐氏。
甫一见到尹继善进来,徐氏登时就是一惊,忙抬头看了看窗户,然后急得坐了起来:“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快……快去服侍太太!”
太太可是病了的,而且点名要尹继善侍疾,所以尹继善当然就该老老实实时时侍奉在太太跟前啊,这大白天地怎么就来她这儿了,要是叫人看见了告诉太太,那还得了?
尹继善没走,而是来到了床前。
“姨娘,儿子有事儿要跟您商量。”尹继善道。
徐氏却哪里听得进去,仍旧一个劲儿催着:“你赶紧走,姨娘……姨娘不要紧的,你……赶紧走……”
“姨娘。”
尹继善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些,徐氏这才察觉到异常,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儿子。
“姨娘,儿子有要紧事要同您商量,”尹继善搬来凳子在床前坐下,然后看着徐氏,一字一字认真道,“姨娘,接下来儿子说的话可能会吓到您,但是请您先别激动也别哭,仔仔细细听儿子把话说完。”
儿子还是第一次用这样严肃郑重的口气跟自己说话,竟不像是个孩子。
尹继善这还没开口说呢,徐氏的一颗心就开始噗噗跳,慌得不行,不止慌,她还怕,嘴唇也忍不住开始发颤:“五、五少爷,您要说……说什么?”
五少爷。
如今这阖府上下,谁还正经拿他当少爷看啊。
说来讽刺,真正还拿他当少爷看的,竟只有他的额娘。
尹继善默默在心里一声叹息,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徐氏的手,又叫了一声:“额娘,帮一帮儿子吧。”
一声额娘把徐氏叫得一愣,旋即双目含泪,然后再开口的时候,徐氏就带着哽咽了:“五少爷,奴才如何担得起?”
尹府的规矩有多大,什么长幼有序又什么嫡庶尊卑,再没有人比身为妾室的徐氏更清楚的了。
这么些年来,她这个做娘的不能亲手抚养自己的儿子,她能不遗憾?
平日里,听着自己的亲生骨肉叫自己“姨娘”,她能不心如刀割?
可是,又能如何呢?
难不成还能跟夫人抢孩子吗?
那她是别想活了。
其实活着好像也没有什么好的,无非是当牛做马任打任骂,有时候她会觉得不如死了拉倒,死了就不必遭罪了,可是,她还是咬着牙熬到了现在。
无他,死了就见不着儿子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