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从她这个奴才肚子里头爬出来的,她的儿子虽然不是奴才,但是带了个“庶”字,难免不如太太生的嫡子来得金贵,这让她羞愧万分。
但是儿子对她却从未有过抱怨,虽然养在太太膝下,但是私底下却一直孝顺她。
什么外头带回来的糕点,省下来的碎银,她哪里肯收?但是这孩子总能想方设法让她收下,说是劳烦姨娘为他做鞋袜,可还不是为了贴补她?
不仅是个孝顺孩子,她的儿子还那么聪明,以至于老爷都不惜花重金为儿子聘请名师教习,她的儿子简直是天底下最优秀最好的孩子。
所以,她怎么舍得死?
她这个做娘的,还想看着他金榜题名、生儿育女呢。
儿子是她半辈子为奴生涯唯一的光亮,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动力啊。
但是现在,老爷死了,太太要把她送去东北老家,这一去只怕再也回不来了,一想到要跟儿子骨肉分离,她就觉得天塌了。
她也不想病倒,不想拖儿子后腿,让儿子为难,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了。
她承认,她就是软弱,就是没用。
但是现在,儿子却求她帮一帮他,还叫她额娘。
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心里的千头万绪,徐氏就听着尹继善又道:“额娘,在儿子心里,您从来就不是奴才,一直以来,儿子之所以用心苦读,自是盼着能够早日取得功名,儿子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儿子想为您争气。”
“这些年来,您在尹府是如何艰难求生的,儿子都看在眼里,儿子每每心如刀割,只恨自己太年幼太无用,不能为您争取更好更体面的生活,所以儿子必须要勤学苦读,必须要比谁都争气。”
“因为只有儿子争气了,才能改善额娘您在府中的处境。”
这话从自己只有十一岁的儿子口中说出,带给徐氏的震撼,是可想而知的,下一秒,徐氏更是泪如雨下,哭得浑身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不放。
尹继善也跟着红了眼眶。
这些话,他从未想过要宣之于口,尤其是对徐氏,这本来就是他这个儿子应当做的,所以说这些做什么?是要向徐氏邀功还是就是要让她感到愧疚?
要不是情况特殊,这些话会埋在他心底一辈子。
但是现在,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这就是儿子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只是现在,尹府竟是连咱们母子都容不下了,”待情绪稍稍平复之后,尹继善又继续沉声往下道,“所以额娘,咱们必须要尽早为自己做打算。”
徐氏蓦地抬起头,一时也顾不得哭了,满眼都是惊恐:“什么……什么叫连我们母子都容不下了?”
太太不是只打算把她赶回东北老家的吗?不是只想着把她一个人扫地出门的吗?
但是现在儿子却是尹府连他们母子都容不下了!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面对着惊慌失措的徐氏,尹继善没有隐瞒,当下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儿详细跟徐氏讲了一遍,对于嫡母毫不遮掩的算计、嫡兄们的装聋作哑,他都悉数对徐氏和盘托出。
不出意外地,徐氏整个人都傻了。
“为、为什么?容不下我这个奴才也就罢了,你可是……他们尹府的少爷啊,老爷的亲生骨肉啊!”徐氏一脸茫然无措,怔怔地看着面前沉默的尹继善,“况且,你功课这般厉害,连老爷都几次夸过你,说你极有天赋,日后必有所成,他们……他们为什么连你都容不下?”
是啊,为什么?
眼瞅着尹府大厦崩塌,有尹继善这个争气的子弟在,日后佟府还有振兴家业、甚至超越从前的机会。
所以太太他们为什么要急不可待地赶走尹继善?为什么就是容不下尹继善?
看吧,即便是徐氏这样不识字也没有什么见识的后宅妇人,都知道尹继善对关系到尹府的未来。
尹继善暗暗冷笑,然后跟徐氏道:“额娘,别人家的事我们管不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我们自家的事。”
别人家的事。
我们自家的事。
尹继善的这个说法,让徐氏从茫然中迅速恢复了过来,她震惊地看着尹继善:“所以,你已经答应了太太,接受了那三十亩一间小院,自此跟我一起被赶去东北老家?这怎么能行!”
徐氏急了:“真去了东北,你还如何读书?单凭三十亩田如何够?况且还不知道是什么田,又要如何打理,咱们母子哪里懂这些,到时候都未必能吃饱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