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好消息,但是尹继善知道这对于徐氏来说却是晴天霹雳。
看着满脸是泪的额娘,下面的话,他觉得特别艰难,可是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将朝廷招募小留学生以及自己已经报名的事儿大致跟徐氏说了一遍。
果然是晴天霹雳,尹继善还没说完,徐氏就觉得天旋地转身子发软,眼瞅着就要昏过去,尹继善赶紧端起茶杯喂了徐氏两口,徐氏这才缓过来。
然后,徐氏就死死抓着尹继善的手,一脸惊恐道:“不行!额娘不许你去!额娘情愿你这辈子都做个白身!额娘也不许你去什么劳什子的欧罗巴!不许!”
今天之前,徐氏压根儿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个地方叫欧罗巴,但是她知道京师里头是有从高丽琉球来的留学生,她也知道岭南海南,她还听说过红头发绿眼睛的传教士。
所以现在,她儿子要去比岭南海南以及高丽琉球还要远得多的、满地都是红头发绿眼睛茹毛饮血的洋人的叫欧罗巴的鬼地方!
天啊!她接受不了!
她情愿儿子这辈子都跟她窝窝囊囊地靠着那情况未知的三十亩地、看太太公子们的眼色过日子!
她知道那样必然委屈她的儿子,可是好歹能保住儿子的命啊!
“继善啊,风浪无情啊,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不愿意!”
蓦地,尹继善打断了徐氏的话,声音严厉又坚定,这样的语气唬的徐氏人都愣住了,一时竟不敢反驳,甚至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徐氏这样的反应,尹继善很熟悉。
从小到大,他对母亲徐氏的印象最深的就是畏畏缩缩,但凡有人对她声音大一些,严厉一些,不论是主子主母还是少爷,甚至是额奴才,徐氏都会像是受惊过度的小鸡崽儿,惊恐地努力地往后缩,伴随着的是跪地请罪或者是眼泪啪嗒。
徐氏是尹继善见过的最像奴才的奴才,她的骨头像是被泡软了,天生就硬不起来。
不愧是家生子,奴才生下来的奴才秧子,自然就是天生做奴才的料。
而这样的奴才秧子竟是自己的生身母亲,这让年幼时期的尹继善深以为耻,甚至打心底排斥徐氏这个生母,恨不得自己是嫡母肚子里面爬出来的,即便嫡母待他一直淡淡的,从来不曾对他多一句过问。
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随着开蒙读书,尤其是他拜了一位特别优秀的老师,不仅教他经史子集,也教他什么是儒家的正统传承,什么是违背人伦天性。
因为有这样的恩师在,这让尹继善的眼界和心胸都变得异常开阔,很多从前根深蒂固的看法认识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不再因为徐氏的出身感到羞耻,相反,他为曾经的那个以生母出身为耻、让生母伤透心的年幼无知的自己为耻。
他开始真正地将徐氏视作母亲,在心里,徐氏跟嫡母一样重要,他开始关心徐氏,也开始维护徐氏,因为有他这个五少爷的维护,徐氏在尹府的处境有了不小的改善。
徐氏固然受宠若惊,但也是自那之后,本就对她态度淡漠的嫡母待更加淡漠疏远了。
因为知道徐氏软弱柔顺的性格,平日里,尹继善是特别能够体谅母亲的处境心境的,所以每每跟徐氏交流,尹继善总是特别柔声细语,但是这一次,尹继善却忍不住一再提高声调,语气也越发严厉。
而现在,看着被自己吓得缩成一团的徐氏,尹继善心理固然无奈悲哀,但是他却没有第一时间给徐氏道歉认错,而是仍旧严肃凝重地一字一字往下道——
“额娘,儿子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戳您的心,但是儿子今天却也不得不说,所以儿子先在这里给额娘磕头请罪。”
说完,尹继善便跪倒在床前,对着缩着身子的徐氏就“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这突如其来的磕头,让徐氏更加惊慌,她想要去扶起儿子,可是才一伸手,又被儿子那眼神吓得缩回了手。
“额娘,您刚才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儿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该对此绝无二话,必定认同额娘说法,万事以保全性命为紧要,但是儿子如今实在做不到。”
“额娘,儿子不想做奴才。”
儿子不想做奴才。
做奴才。
奴才。
这话出自自己亲生骨肉之口,果然很戳徐氏这个天生为奴、做了半辈子奴才的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