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荫站在那道铁栅栏门前的时候，天色正在从午后的暖白转向偏西的暗金。
铁栅栏门上的锁确实已经锈得不成形状，断口处的金属边缘泛着一层暗褐色的旧锈，像是被人剪断之后又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风吹雨淋才形成的均匀覆盖。她没有伸手去碰那道锁，只是侧身从门框边缘的缝隙中挤了过去。
哑巴玲跟在她身后，深灰色的袍子让哑巴玲的身材与这里阴暗融为一体！头发比之前更短了一些，露出耳后一道极浅的旧疤。哑巴玲进门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道被剪断的锁，目光在断口处停了一瞬，像是在估量那层锈迹覆盖的厚度和形成时间，然后收回目光，跟上了桑荫。
碎石路两侧的野草已经高过了膝盖，草叶边缘在午后的风中翻动，发出细密的摩擦声。两人沿着碎石路走了一段，在那座废弃教堂的残墙前面停了下来。墙体比她预想的要矮一些，大约只剩下半人高，用旧青砖砌成，砖缝间的旧石灰痕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薄薄一层。桑荫沿着墙体走了一圈，恍惚听到墙内有声音，但是侧耳细听，又听不见了。
桑荫在西侧墙根处停下来，蹲下身，看到了黄金指描述过的那道裂缝。
裂缝的宽度大约能容两根手指并排伸入，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进出过。裂缝口处有一片颜色略深的旧痕，她伸手用指腹碰了一下，触感干燥，没有黏性，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印记，已经彻底干透了。
哑巴玲蹲在她旁边，伸手探了一下裂缝边缘的温度，桑荫收回手指，偏头看了一眼墙体上方残存的窗框：“这地方不太对。空气里面的灰尘密度比外面高出一截，而且多了一层说不出来的东西。”
桑荫站起来，沿着墙体又走了一段，在一处地基拐角处停下来。墙角有一块旧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灰，边缘有几个极小的深色斑点。她蹲下看了一会儿，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个深色斑点的边缘，指腹传来的触感微凉，和周围的灰不同，像是更多次的干湿交替留下的叠加印记，不像是偶然沾染的尘土。她站起来，朝哑巴玲偏了一下头：“入口不在墙体上。在下面。”
桑荫和哑巴玲两人绕过那道残墙，走到建筑背面。
背面的野草比正面更高一些，有些已经长到了人腰的高度。她拨开草叶，看到了地面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方形区域，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与周围的土层形成一道极其规整的界线。她蹲下来，用指尖沿着那条缝隙划了一圈，缝隙的深度比她预想的要深，指尖探到尽头时触到的不是泥土，而是某种质地更硬的东西。哑巴玲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在那条缝隙的边缘按了一下。触感沉实，像是被压实了多年的旧土，但边缘那条线的走向过于笔直，不太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桑荫把风衣下摆拢到膝盖以上，蹲在方形区域的一角，取出匕首开始挖边缘的土层。
土不算太硬，但混着细密的碎石和植物根系，下挖的速度不算快。哑巴玲也蹲下来，从侧面开始挖。随着泥土被逐渐剥离，方形区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道旧木门。木门横卧在地面以下约一尺的位置，门板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旧漆，漆面已经开裂剥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质纹理。门板上没有把手，但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处极浅的凹陷，像是被手指反复按压过后留下的痕迹。
桑荫伸手按了一下那块凹陷，木门没有动。她又加了一些力，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木门下方有极其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板另一侧被触动了。哑巴玲把双手按在门板边缘，朝一侧推了一下，木门沿着那道缝隙缓慢地滑开了一段，露出下面一道斜向下的台阶。
台阶用旧砖砌成，两侧的墙壁覆盖着一层暗色的沉淀物，像是被水反复浸泡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空气从台阶下方涌上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是旧金属和干草混合的气味，在接触到外部空气之后迅速散开。
桑荫侧身探入那道入口，脚尖先触到了第一级台阶的砖面。砖面的触感坚实，没有松动。哑巴玲紧跟在后，在入口处停了一下，哑巴玲偏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推开的木门内侧边缘，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暗色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剐蹭过后留下的旧痕。但是是什么呢？
哑巴玲收回目光，跟了下去。
台阶大约有二十来级，到底部之后是一条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用旧砖砌的，墙面上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旧涂层，隐约能看到一些极细的划痕分布在墙面各处，像是被多次刮擦留下的旧痕。走廊尽头是一扇旧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一块灰褐色的木质纹理，隐约能看到下方极淡的墨迹残留。她推开门，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已经被重新上过油。
门后是一个比走廊宽敞得多的空间，一间旧地下室，天花板比预想的要高，约莫有一丈多。墙壁是裸露的砖面，没有粉刷，砖缝之间的旧石灰已经干裂脱落，露出下面更深色的砖体。墙角堆着一些旧木架，木架上层放着几只深色的旧陶罐，有的已经碎了。地面是夯实的土层，有几处地方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曾经放过重物。
桑荫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目光从墙角的旧木架扫过对面墙面上那片深色区域，然后落在房间中央一处地面微微鼓起的位置。那处鼓起不太显眼，像是地面下的土层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表面有一条正在缓慢扩展的裂纹。
哑巴玲走到墙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片刻，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深色区域表面，收回手指时指腹上沾了一层极其细密的灰白色粉末，像是旧石灰风干后形成的细屑，“这层东西不是石灰。是一种混合物质，里面混了骨粉和另一种东西。”
桑荫也走过去蹲下，用指尖沾了一点那层灰白色粉末，在指腹间捻了一下，然后放在鼻端嗅了嗅。粉末的气味很淡，是一种类似旧石灰的涩味，但多了一层极淡的、像是被反复灼烧过的烟灰气息，“这间地下室不是教堂原本就有的结构，是后来扩建的。扩建的时间段，比教堂本身晚了大约三十年。扩建的时候，他们在这面墙上添加了混合骨粉的旧砖。”
哑巴玲的目光落在对面那片墙角深处，那里的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比她刚才看的那一道更深，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反复挤压后形成的。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裂纹的边缘，指尖刚触到那道裂纹，裂纹边缘一小块旧砖松动了，从墙面上脱落下来，落在地面上碎成几块，露出后面一个极窄的、大约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桑荫走过去，侧身探入那道缝隙。缝隙后面是一间更小的密室，密室的墙壁比外面那间更加粗糙，像是由未经打磨的旧石块堆砌而成，墙体表面有一层极其细密的深色沉淀物。地面是夯实的旧土，有几处颜色比周围更深，像是被液体反复浸透过，已经渗透到一定的深度，变得比周围的土层更加紧实。
哑巴玲侧身挤进来，站在她身后。进入之后哑巴玲的目光落在地面那些颜色较深的区域，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桑荫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一处深色区域的边缘——触感微凉，比她预想的要坚硬一些，像是有某种物质渗入泥土后凝固形成的硬壳。
沉默了片刻之后，桑荫的指尖落在地面上那层细密的灰土上：“这层灰里混了骨粉。混合比例是八成骨粉两成石灰，在烧制之前混合，然后再用来砌墙。但是，为什么要用人的骨粉砌墙？这得死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