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王家宅院。
春寒料峭,王家后院的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沈夫人被王家大娘子迎去了暖阁说话,留了几个丫鬟婆子照看小辈。
王家后院有一处水榭,四面挂着挡风的厚毡帘。里头生了几个大炭盆,暖和得很。
沈清砚带着沈知珩走进去时,水榭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同龄的孩童。
坐在主位上的男孩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杭绸直裰,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这便是王家嫡孙,王锦书。
见沈清砚进来,王锦书停了手里把玩的九连环,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沈知珩身上。
沈知珩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丝绸长衫,外面披着佛头青素面杭绸鹤氅。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他本就生得清瘦,这身装扮倒衬出几分书卷气。只是他低垂着眉眼,走路时步伐极轻,不带半点声响。
“沈家妹妹来了。”王锦书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这位眼生得很,莫不是你家新买的小厮?怎么带到这儿来了。门房也是没规矩,什么人都往里放。”
水榭里安静下来,几个孩童面面相觑。
沈清砚上前一步,挡在沈知珩身前,下巴微扬:“王锦书,你少胡说八道。这是我哥哥,沈知珩。我爹已经将他入了族谱,他是我沈家名正言顺的少爷。”
王锦书嗤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什么少爷。我爹前两日还跟我祖父当笑话说呢。说沈伯父真是老糊涂了,放着好好的宗族子弟不挑,去城外的流民堆里捡了个要饭的叫花子回来当宝。身上那股子馊臭味,洗十遍也洗不掉。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孩童捂着嘴偷笑起来。
沈清砚气得面庞煞白,双拳紧握。她平日里被沈家父母娇养着,接触的都是些奉承讨好的人,哪里听过这等尖酸刻薄的言语。
“你胡说!你是个大坏蛋!”沈清砚指着王锦书,声音发颤。
王锦书撇了撇嘴:“我哪里胡说了?他本来就是个乞丐。你看他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里还藏着泥,哪里像个拿笔杆子的读书人。沈家妹妹,你可别被他骗了,这种人最是贪婪,指不定哪天就把你家家产卷跑了。”
沈清砚词汇匮乏,翻来覆去只会说“你胡说”、“大坏蛋”。她急得直跺脚,眼眶泛红,水汽在眼底打转。
“你闭嘴!我不许你这么说他!”沈清砚冲上前,伸手推了王锦书一把。
王锦书没防备,被推得连退两步,撞在身后的高几上。几上摆着的一盆水仙花掉在地上,瓷盆碎裂,泥水溅了王锦书一身。
“哎哟!少爷!”王家的丫鬟婆子见状,赶忙围了上去,拿着帕子替王锦书擦拭衣摆。
一个穿红着绿的婆子转过头,阴阳怪气地开口:“沈小姐,我们少爷不过是说了句实话,您怎么还动手打人呢?这便是沈家的家教不成?为了个外来的野种,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这可怎么好。”
沈清砚被那婆子一通抢白,眼泪终究忍不住落了下来。她咬着下唇,死死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知珩一直站在后头,没有出声。这世道,弱肉强食,口舌之争最是无用。他习惯了旁人的冷眼和唾骂,这些话落在他耳朵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可是,当他看到沈清砚眼角的泪水时,心口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走上前,将沈清砚拉到身后。
他抬头,视线越过那几个丫鬟婆子,直直盯在王锦书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着为了活命与野狗抢食时才会有的狠厉,犹如护食的狼崽子。
王锦书被他盯着,后背生出几分凉意。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喊道:“你看什么看!再看,我让我家护院把你打出去!”
沈知珩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转头看向沈清砚:“我们回家。”
沈清砚抽噎着点头。
两人转身往外走。王锦书看着他们的背影,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敢出声。
出了王家大门,天色阴沉。
春雪初融,青州城的街道上满是泥泞。马车的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浆。
沈夫人留在王家正堂与王家大娘子周旋,打发了管事先送两个孩子回府。
马车停在巷口,巷子太窄,马车进不去,只能步行穿过这条巷子,再走半条街才能到沈府的角门。
巷子里坑坑洼洼,积满了黑褐色的泥水。
沈清砚站在巷口,看着地上的泥泞,停下了脚步。她今日穿了双新做的粉缎绣花鞋,鞋面上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
“鞋子会脏。”她低着头,声音里夹着浓重的鼻音。
跟着的两个婆子见状,赶忙上前:“小姐,老奴背您过去。”
婆子刚弯下腰,沈知珩抢先一步,在沈清砚身前蹲了下来。
“我背你。”他的声音有一点点沙哑,大概是到了变声期。
沈清砚愣了一下,看着他单薄的后背。
“不用他们。”沈知珩没有回头,只是将背压得更低了些。
沈清砚吸了吸鼻子,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趴了上去。
沈知珩双手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起身。他很瘦,骨头硌人,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婆子们对视一眼,没敢多话,只得提着裙摆,屏息敛声地跟在后面。
巷子里很静,只能听到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的声响。
沈知珩走得很稳,每一步都避开了较深的水坑。泥水溅起,弄脏了他那件鸦青色的长衫下摆,也弄脏了他脚上的新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清砚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的颈窝。他的身上有微弱的皂角香气,混着衣料熏过的沉水香,很好闻。
“哥哥。”沈清砚闷闷地开口。
“嗯。”
“王锦书是个大坏蛋,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好。”
“我爹说了,你很聪明,陈夫子也夸你字写得有进益。你不是乞丐,你是我哥哥。”沈清砚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过后的困倦。
沈知珩没有接话。
冷风吹过巷子,卷起一片枯叶。
沈知珩收紧了手臂,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他不在乎别人叫他乞丐,也不在乎别人说他贪图沈家的家产。他活在这世上,本就是为了争一口饭吃。沈家给了他饭,给了他瓦遮头,他便将这条命卖给沈家。
从前,他认为沈家的一切皆不真实。可现在,背上这份温热的重量,是实实在在的。
沈清砚的眼泪,砸在他后颈的皮肤上,有些烫人。
他垂下眼睫,看着脚下泥泞的路面。
“我会学好算盘,学好文章。”沈知珩开口,字字清晰,“我不会让人欺负你。谁都不行。”
沈清砚没有回答,她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沈知珩背着她,走出逼仄的巷子。
前方的街道宽阔平坦,青石板被雪水洗得发亮。沈府的角门就在不远处,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纸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