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公社的通讯员林正永来通知：季光明召集，炼钢厂、电器厂的头头都去，商议办学的事。
地点在公社的大会议室。林瑞到的时候，王国强和孙宝库都已经在了，主管教育、文化这条线的公社副书记古三明也在，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季光明站在黑板前，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各大队学龄孩子的人数、现有小学的班数、中学的校舍间数。
都坐。季光明拿棍子敲敲黑板，开门见山，今儿叫你们来，是商量一件大事——办学。
他把册子翻开，声音沉下来：咱公社如今多少娃娃，你们心里应该也有数。小学一年比一年多，中学呢？就那几间教室，那几个老师。今年，全公社光小学毕业生就三百多——这三百多个娃娃，往哪儿送？送县里？县中学塞得下吗？
屋里静下来。
我的意思，季光明把册子一合，中学要扩，高中要办。这学，光靠公社办不成——校舍、经费、老师，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所以，我想请两厂跟公社联合办学。
孙宝库端着茶缸，半天没吭声，末了憋出一句：季书记，办学是好事，可我们厂……是造电器的，办学的钱，可不是小数目，出这钱，可要找一个由头才好？
那就是办学经费，这事，由公社出头搞。
林瑞也点头说道：“这个钱好出，本来，我们炼钢厂就有托儿所，如果不是公社里的小学扩张了，我们都准备办厂办小学了。这笔资金，就是办学资金。办中学也可以，但是，这个申请，还真的你们公社打，这样手续好走一些。”
孙宝库也点头说道：“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我也支持厂办中学，扩建小学，如果有可能，咱们把高中也办起来都成。”
季光明得到二人支持，眼睛一亮，顿时一拍大镯子，大声喊了一句：好，这事，就这么干了。
东方电器厂规模越来越大，现在，东方电器厂已经升格定级为了科级单位，孙宝库这个厂长，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科级厂长，论级别，已经跟季光明同级别了。
季光明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卷纸，在桌上铺开——一张手绘的图，纸上密密麻麻：厂房、道路、仓库、学校……
这是前些年林瑞给我画的。季光明的手指在图上划过，向阳公社，往后要建成一个工业重镇——炼钢、机械、电器、化肥，几十个厂，几万个工人。这幅图上，厂子和学校，是画在一块的！为什么？因为厂子是人撑起来的，人是学校教出来的！培养本地的人才，就是给你们两厂培养工人——这笔账，咱们都能算的清楚！
古三明在旁边把册子翻开，接着话头补了几句：季书记这话，我有数字。这些年，两厂从外头招来的人，安家的少，走了的多。反倒是公社本地出去的工人，踏实，肯学，能留住。要是娃娃们初中毕业就能接着念高中，毕业进厂——这不就是把根扎在了家门口吗？
屋里静了半晌。
王国强先开的口。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季书记这话，说到根上了。我表个态——炼钢厂，出教师、出设备、出钱，都认！
孙宝库苦着脸想了半天，一跺脚：成！电器厂也认！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还谈条件？
不是条件，是请求！孙宝库嘿嘿一笑，高中办起来，头一批毕业生，得让我们厂先挑！
满屋都笑了。季光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挑！两厂轮着挑！
大的章程定了，接着谈具体的。
经费先摆上桌。齐放春报了个数：扩建中学，校舍加桌椅，两万块；高中教室改建，三万块；往后每年的教师津贴、办公开销，又是一笔。
公社的公积金，出两万。季光明当场拍板，剩下的三万，两厂摊——老规矩，炼钢厂是大头，拿两万，电器厂一万。往后每年的开销，公社和两厂按三七开。
三七？孙宝库思索后点头应下。
王国强那边也没毛病。
最难的还是教师生。
扩中学要添十二个老师，高中再添十来个。季光明把话拉回来，我到县里求了两回，教育局那边直接一句话——没有。全地区都缺师范生。
季书记，我倒有个想法。林瑞开口，省城大学在咱们厂的实习生，如今常住的有四十多个。这些学生底子厚实，数理化样样拿得起来。让他们白天在厂里实习，晚上、休息日去中学代课——一节课一份津贴，公社出得起，学生也乐意。
季光明眼睛一亮，跟着又皱眉：人家乐意吗？
怎么不乐意。林瑞说，这帮学生，最缺的就是讲台。您给他们一个班，四十多双眼睛望着他们，这比在车间实习长本事快得多。我再跟省城大学带队的教授们商量——张佑安教授、高婉君教授，都是相熟的——把代课算进实习成绩里，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那高中呢？高中可不能光靠代课撑啊！
高中分两种。林瑞把话说透，一种，走文化课，考大学——这一种，两年之内咱们办不起来，也没必要硬办，娃娃们考到县里去念。另一种，职业高中——把厂里的培训班搬出来，公社办，厂里出老师、出设备，明年开春就能招生。文化课配两个正经教师，再让大学生里功底好的兼着代数学、物理——两不耽误。
齐放春飞快地记着，记到这儿抬起头：林副厂长，培训班搬出来，厂里的名额怎么办？
名额照旧。林瑞答，培训班改了个名，人不换、规矩不换。往后职业高中毕业的学生，进厂照样从学徒干起，考评晋升，一条线不乱。
季光明在屋里转了两圈，猛地停住：就这么办！
王国强也点头说道：“林瑞这个主意好，咱们虽然能办培训班，毕竟，这个名头不好，一直挂在厂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培训班只能培训技术，扫盲班才是补充文化课。”
“随着厂子里的设备越来越好，对工人的文化程度要求也越来越高，与其后期让这些工人边工作，边学习文化知识，不如在他们中学毕业，有了一定的基础知识，就开始学习专业技能，这样出来的工人，才能技术，文化两项都补齐全了，毕业就能入厂当工人。”
“林瑞，要不，咱们针对职业高中，直接给职业高中支援一些设备，等他们毕业了，就能当文化，技术两合格了。”
季光明眼睛一亮：“如果是这样，那就是说，咱们职业高中毕业的学生，出来就是合格的工人？到时候只要厂子里招工，他们就能顺利的考进去？”
古三明也一脸震惊，而后大声喊了出来：“林厂长，王厂长，这样一来，那岂不是咱们向阳公社的工厂以后招收工人，咱们公社的人都能干？这不是说，以后，咱们向阳公社遍地都是工人？那不比大城市的工人还要多？”
可是，接着，古三明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急忙说道：“可是，咱们向阳公社，只有现在三个工厂，炼钢厂，东方电器厂，工程机械设备制造厂。而且，就我所知，现在就算招收工人，这三个厂，也招不了太多吧？”
“咱们真要开刚才你们说的那个什么职业高中，那可跟培训班不一样啊，培训班是培训厂内的工人，职业高中招收的可是初中生，他们学成之后，就是高中生，是要进工厂的。”
“培训班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决定办几期，每一期多少人，可职业高中，要每一期都有招收，每年都有毕业生，就算一年只有几十，上百个高中生毕业，时间长了，咱们工厂，能够安置下这么多的工人吗？”
古三明的疑惑是有原因的，他之前可是县里第一书记的秘书，自然清楚县城里的就业情况，越来越多的考不上大学的高中毕业生待业，各种找工作。
可县里的工厂就那么多，工作岗位就那些，只要空不出岗位来，就没有办法招收工人。
所以，顾明泽能在县政府任职后，这么短的时间内，且这么快的把控整个县城的政局，就是因为他能解决这个大问题。
是他，从上级要来了政策，从向阳炼钢厂要走了技术，设备，为县城建了几个厂，提供了几千的工作岗位，县里这些领导，就是第一批即得利者。
他们自然拥护顾明泽，就算后来的韩铭业书记刚有想法，也被第一时间给压下去了，如今也只能乖乖的蹲在他的位置上，做他的吉祥物，一直等到他退休。
可见，现在一个工人名额多重要。
其实，古三明还不知道，等再过上两年，等上山下乡的大运动拉开帷幕，那个时候，工人就是能够避免上山下乡的几个不多的理由之一，到那个时候，工人的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