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三明两问撂下,满屋的人都静了。
一个是,向阳公社地处公社,这里是向阳公社,人人能为当工人挤破了脑袋,现在如果要是上了职业高中,毕业就能进场当工人,那谁还去赌那百分之十都不到高考考上大学啊。
而且,只有向阳公社的工厂一直招人,才能解决毕业生就业问题。可,这可能吗?
古三明提出的这两个问题很尖锐,同样,也很现实。
众人沉思起来。
季光明面无表情,手指翘着桌面。
季光明自己先开的口,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我先来回答吧——厂子年年扩建,需要的工人自然年年增加。这不是空话:炼钢厂当年几十个人,如今上万;电器厂这几年,从几十人到几千人。还有咱们已经建好的工程设备机械厂,现在也在建新车间,往后呢?我相信,咱们向阳公社,还会建新厂。学生一年比一年多,厂子也一年比一年多——这个账,只能这么算。
我补充。孙宝库把茶缸放下,身子往前凑,电器厂如今订单排到后年,年年扩产,人年年不够。风扇、水壶两条线,开春还要上新——季书记,最近这几年的毕业生,我觉得都不够用的。
古三明摇摇头:两位这是把宝押在厂子会扩建上上。万一哪一年扩建不动了呢?
三明同志的话也不无道理,不过,也不是不能解决。王国强开了口。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声音沉:三明的担心有道理,光靠现有三个厂,确实吃不下年年毕业的学生。可你们想过没有——炼钢厂这些年替多少外厂建过厂?红旗厂、平山厂、焦炭厂、县化肥厂,哪一家不是我们出的图纸、设备、人手,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环视一圈,指头在桌上点了两下:外县、外地的厂能建,公社自己就不能建?农机坏在地头的愁,我们年年见,各队的收割机、拖拉机越来越多,修理养护是个大窟窿——这一个窟窿,就是一个厂。化肥不够用,荀大年跑县里多少回了?县化肥厂扩产,又是一个厂。这些缺口,摆着也是摆着。
古三明若有所思,跟着又皱眉:建厂是往后的事。第二个问题呢?生源的事,才是眼前的事——明年开春就要招生了。
生源好办。孙宝库抢着说,普通高中考大学,考上了国家管饭,毕业后不是领导就是干部——这一条明摆着,成绩拔尖的娃娃,冲的就是这条路,不会全奔职高。职高学文化少,更多的是学技术,毕业进厂,只能当工人,真正想有出息,想当干部的,那只能奔着高中去,考上大学了,才有机会走的更高,成为干部。两伙人,本来就不在一口锅里吃饭。
话是这么说。古三明还是摇头,手指在册子上点着,万一职高挤破头呢?名额有限,剩下的娃娃怎么办?普高招不满,职高进不去,两头落空——到时候家长堵公社的门,谁去答?
这一问,把孙宝库问住了。屋里又静下来。
季光明把目光转向一直不言语的林瑞:林瑞,你说说吧,职业高中这事,可是你提起来的由头,想必你也有了想法了对吧。
林瑞站起身,走到墙跟前,把那卷蓝图摘下来,在桌上缓缓展开。
三明书记提的两个问题,说到底是一回事。他指头点着图上密密麻麻的厂房,人往哪儿安置,人往哪儿分流,根子都在厂子上。工厂不够,就新建工厂;学校不够,就扩大学校。技术工人说到底要靠工厂培养,职业高中学校的作用,是把有基础的娃娃先教出来,毕业即是成熟工人。
“说白了,就是把我们现在办的培训班,往前延伸了一步而已,提前教学,不让他们浪费几年光阴再去学。”
他把图往众人面前推了推。
就说眼下——内燃机列车制造厂,已经开建了,就在青龙大队鬼地那块地上,厂房立起来大半。明年这个时候,就能投产。一座机车厂,从铸造、锻造、机加到总装,用工几千人。这样的大厂,需要的正是技术过硬的工人,职业高中可以专门开设这一个科目,不但是生产,维修,都可以教。”
“咱们有现成的老师,内燃机列车研发中心的那些老师,教授,都可以是职业高中的职业老师,他们教出来的学生,正对口。
孙宝库倒吸一口凉气:机车厂……那可是全国头一份的厂!
正因为是新厂、大厂,才更要用本地的学生。林瑞看着他,机车、机械、电器、化工——这些厂往后一座接一座。职业高中年年送学生进厂,工厂发展了,再回过头来帮学校。学校和工厂这样互相帮衬着,就能一直办下去。
古三明盯着图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我懂了。学校是替工厂教成熟的有文化有技术的合格工人——教出来的工人,是往后几十年工厂要用的。这样,工厂就不用费心吧啦的去搞什么在职培训了。
满屋的人都笑了。林瑞这一招,真高,直接把学生,工人,职业高中与工厂之间,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至于生源分流——林瑞等笑声落了,转向古三明,普通高中,要办,好好办,配齐老师,奔着考大学去。我看,咱们就不跟县高中抢生源了,这个就留给他们吧。”
“咱们就办职业高中,设分数线,但是,不免费,学费,课本费,一点不能少,但是,在校就可以半工半读,能有做工作,就有工资补贴——家里困难的、成绩够不上的,走这条道,毕业进厂,一样有奔头。成绩拔尖的,冲普通高中考大学,这条路不动。
“在招生的时候,要直接说明,这就是职业高中,培训工人,可不是高考,也不是大学生,只能是职业高中毕业生。”
“而且,就算上了职业高中,只要成绩不合格,那也毕不了业。”
“而且,告诉那些把职业高中当成捷径走的人,他们就算职业高中毕业了,学校也不会给他们包分配,想要进厂当工人,依旧要参加考试,考核,政审,一样不过关,照样进不了厂,当不了工人。”
“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工作名额,也是留给那些好学上进,愿意为祖国建设做出贡献的先进个人的。职业高中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但是,只是机会,不是入场券,能不能把握住机会,依旧要看他们自己。”
“所以,职业高中,依旧是高中,他们毕业,还是高中生,只是在学校里多了学习技术的机会,这条路,并不比上普通高中考大学简单。”
季光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直跳,这个分流,分得公道!家里困难的娃娃有活路,愿意学,肯吃苦去学的学生多了条路,多了一次机会——我看行!
古三明却还没完,他又把册子翻开:林副厂长,厂子的事。可机车厂是国家的项目,往后的新厂,地皮、批文、资金,哪一样不得一年两年的跑?远水解不了近渴——明年职高头一批学生,两百多人,三年后毕业,到时候新厂的影子还没见着呢!
这一问,又把屋里问静了。
季光明刚舒展的眉头,重新拧起来。
林瑞却没有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凉了的茶,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三明说得好,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近渴,先用近水解。
头一批学生毕业,我先把话撂在这儿——林瑞环视一圈,炼钢厂扩产、电器厂扩产、公社农机修造厂,内燃机列车制造厂三年内一定投产,这四个摊子,三年内齐开。两百毕业生,不够分。
季光明腾地站起来:农机修造厂?小子,你确实要建这个厂?真要建了,可就帮咱们公社解决了大麻烦了!
王国强点头说道:“确实要建这个厂,总不能拖拉机一坏了,大队修不好了,都拉来找我们炼钢厂吧?我们现在也忙不过来,不如分出去,交给公社去做,我们只提供零部件,这样也更方便,修的也快。”
季光明点头,确实,只要是机械,就没有开不坏的,手扶拖拉机也用了好几年了,修修坏坏也是常事了。
季书记你先坐下。林瑞笑着摆手,厂要一个一个立,事要一步一步做。今儿这会,先把章程定下来——学校怎么办、厂子怎么排,季书记还有各位,咱们今天就把这事先讨论好,争取今天定下来。
“季书记,三明书记,老王,姐夫,你们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现在都可以把问题提出来,然后咱们再一一解决,只要大的问题解决了,以后,遇到的问题,都是小问题,都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