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双方之间始终保持着沉默,在无声中对峙。
就在这片寂静变得愈发紧绷之际——
泽塔轻轻舒出一口气,向前缓步走了两步,直到距离格力雷夫的办公桌仅一步之遥。她抬起眼眸,平静地迎上学院长充满威严与审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偌大的办公室内:
“……如果我们能拿出足够分量、足以让阿塞克雷奇领主阁下‘妥协’或至少‘默许’的‘信物’呢?”她的话让格力雷夫和侍卫同时一怔。
泽塔没有停顿,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补充:“又或者说,如果我们此次的行动,并非仅仅出于我们佣兵团自身的意愿,而是得到了另一位与阿塞克领土国地位相当的领主的授意与委托,前来‘协助’阿塞克解决哈根集团。那么…”她的目光扫过院长身旁的侍卫,最后定格在脸色微变的格力雷夫脸上,“我们是否就拥有了继续执行‘计划’的资格?”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飞鸟啼鸣,以及壁炉中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不仅是格力雷夫和那名侍卫,就连泽塔身旁的小苏等人,也都不由自主地朝她投来或是困惑、或是好奇的目光。毕竟,她们可不知道这项计划还得到了其他什么‘领主’的支持!
格力雷夫院长脸上的严厉神情稍稍凝固,银灰色的双瞳对上泽塔平静的视线,仔细地审视着她。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似乎是在内心中权衡着什么。
良久,格力雷夫缓缓向后靠向高背椅,双手重新交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与凝重:“另一位……领主的授意与委托?” 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泽塔的眼睛,“泽羽小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种指控,若非事实,其后果将远比你们私自行动更加严重。”
“我很清楚。”泽塔毫不退缩地回视,声音平稳,“如果没有确切的凭证,我也绝对不会突然提及。”
格力雷夫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侍卫,又看了看满脸焦急和担忧的小苏,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泽塔脸上。
“……如果,我是说如果,” 格力雷夫缓缓开口,“你真能证明,你们的行动得到了某位与阿塞克领土国对等、甚至更高层级领主的正式授意或委托,那么,此事的性质必定截然不同。”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这将涉及两国之间的政治往来,我自然无权、也不会阻止你们履行与那位领主之间的‘约定’。但是,作为奥瑞斯特学院的院长,同时也是阿塞克领土国的一员,我有责任将这一情况——包括你们的存在、你们声称的‘委托’,以及全部——完整地呈报给阿塞克雷奇领主府。最终如何定夺,是否认可你们的‘资格’,都将由领主阁下决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而在领主府给出明确指令之前,你们,以及你们抓获的这名俘虏,必须留在学院内,接受必要的监督,不得擅自离开,更不得继续在学院范围内进行任何可能引发骚乱或危险的活动。这是底线。”
“当然,不过我希望学院的呈报工作能尽快进行,”泽塔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礼貌性的弧度,语气平稳地回应,“毕竟,时间对于我们双方来说都很紧迫。”
“……可以。一旦确认情况,我会立刻通知传信部,以最快速度将信息呈递领主府。”格力雷夫的目光扫过泽塔,以及她身后的每一个人,最终重新定格在她脸上,声音沉稳,“那么现在,泽羽小姐,还请你向我出示你所说的…那份‘信物’。”
泽塔微微颔首,目光与身后的同伴们短暂交汇,便重新收回视线。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大衣内衬的口袋中取出了一张保存完整的、封面素白的信封。
这张信封质朴无华,表面没有任何署名或者徽记。但是,当泽塔将密封的信封轻轻打开,手指探入封装内部之际,一股极其浓郁且凝练的魔力波动顿时从中逸散而出,让在场的众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就连泽塔自己的手也停顿了一瞬——毕竟,她虽然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是并没有亲自打开确认过。
她稍稍定神,手指稳定地将信封中的物品缓缓取出,托在掌心,清晰地展示在格力雷夫面前——那是一把小巧、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血红色泽的钥匙。它静静地躺在泽塔的掌心,在办公室冷白色的魔法灯光照射下,表面流淌着暗红的光泽。浓郁到近乎化作实质的魔力环绕在钥匙周边,散发出的威压令人心悸。
“……一把钥匙?”站在格力雷夫身旁的侍卫下意识地低语,语气中质疑稍减,但身体却因为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而绷得更紧。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目光从钥匙移向泽塔,“这……就是信物?它蕴含的力量确实强大,但单凭这个……”
“——这是…‘血匙’?!”
话音未落,侍卫未尽的话语便被格力雷夫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低呼猛然打断。他微微睁大双眼,死死盯着躺在泽塔掌心中的那抹血红,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果只是‘委托信物’,是绝对不可能让那位领主大人交付出此种价值的物件的!你……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泽塔被格力雷夫如此剧烈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愣。她虽然知道“血匙”的意义非凡,但让一位见多识广的学院长露出此种表情,还是超出了她之前的预估。
她迅速收敛心神,没有回应对方关于身份的追问,只是平静地再次问道:“所以,格力雷夫院长,这件信物,应该足够证明我们此行任务的‘资格’,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意愿’了吧?”
格力雷夫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撼中冷静下来。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片刻,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大部分平日的沉稳与锐利。
“……既然,各位是秉承埃索尔德领土国,尊贵的洛蕾塔·埃索尔德领主的意志,前来协助阿塞克解决边境隐患,”格力雷夫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正式的意味,“那么,作为奥瑞斯特学院的院长,我确实无权,也不适宜对各位的行动进行限制与阻挠。”
他缓缓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随后对身旁依旧处于震惊与戒备状态的侍卫吩咐道:“贾克斯,你立刻前往传信部,以我的名义,命令他们准备最高优先级的传讯通道,并在今日午后进行学院方与领主府之间的传信工作。信件我会立刻开始撰写,准备时间应该充分。”
“……遵命,院长。”被称作贾克斯的侍卫从震惊中回过神,立刻挺直身体,肃然应道。他深深看了泽塔一眼,松开一直虚按剑柄的手,向格力雷夫躬身行礼,然后又向泽塔等人方向微微欠身,这才转身,迈着略显急促的步伐快速离开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沉重的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
泽塔看着重新闭紧的大门,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一松,轻轻舒出一口气。她唇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随后便将“血匙”小心地收回信封,妥善放入怀中。
就在她刚想转身,与同伴们商讨接下来的具体计划之际,却对上了小苏写满了惊涛骇浪、难以置信、以及无数疑问的脸。
“呃……小苏?”泽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啊!大、大人!失礼了!”小苏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神,瞬间挺直腰板,声音微微紧绷,“我只是没想到……您竟然……和埃索尔德的那位‘凝血之主’……有如此……如此深厚的渊源……”
“‘凝血之主’…你是指洛蕾塔小姐?”泽塔被她这夸张的反应和称呼弄得更加困惑,脸上的问号变得更加明显,“在执行阿塞克这边的任务前,我确实在埃索尔德的绯红公馆暂住过一段时间,也与洛蕾塔小姐有过一些交往。这个,”她下意识地按了按放着信封的胸口,“算是她…‘赐予’我的,‘信任凭证’?不过,这次的确可能会给她带来一些麻烦,到时候可能需要再跟她见一面了……”
“原、原来如此…不愧是泽塔大人…”小苏闻言,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恢复往日的冷静。她压低声音,快速解释:“大人,您可能不太理解我为何会如此失态,所以还请容许我为您解释一下……
她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话语说道:
“在很久以前,比斯利特王国尚未建立、甚至人类与恶魔还未达成和解、纷争不断的‘原始时期’。一位力量强大到难以想象的血族原始恶魔,凭借其无可匹敌的实力,首次在比斯利特这一地区的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可以说是如今埃索尔德领土国的前身。”
“然而,在建国后不久,这位原始恶魔,便发动了一场席卷整个比斯利特区域的、被称为‘血色异变’的灾难。她与其的直系眷属,展开了疯狂的掠夺——目标不为其他,而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血液’。”
“那场灾难持续了漫长的时间,最终,比斯利特区域所有幸存的人类种族和恶魔种族,在生存的威胁下联合起来,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才终于勉强遏制、并最终阻止了那位上位者掠夺血液的暴行。”
“而也恰恰是这场战争,意外地促成了比斯利特地区各大势力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联合。这次联合奠定的基础,历经演变,最终形成了如今的比斯利特王国,以及王国内部的各个领土国。”
“而那位引发了灾难的原始恶魔,在战争结束后,似乎从那种对血液的极端渴望与暴虐性情中‘恢复’了过来。她不仅停止了所有掠夺行为,更是在后续很长一段时间里,主动协助、甚至指导了包括阿塞克在内的多个领土国的建立与早期稳定。”
她说完,再次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泽塔的目光依旧复杂:“大人,这就是比斯利特王国在远古时期的历史。而那位血族的原始恶魔,正是如今埃索尔德领土国的领主——洛蕾塔·埃索尔德。”
“……原来,比斯利特还有这样一段历史。”泽塔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句话,表情有些微妙。她干笑了两声,抬手挠了挠脸颊,“听起来…还真是波澜壮阔啊……” 她轻咳一声,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咳咳!总之,既然学院长这边不再干涉,并且会尽快上报,我们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详细规划接下来的行动吧?”
“好的,泽塔大人。”小苏也立刻收敛心神,轻轻点头。她重新面向伏案在桌前、准备开始撰写文书的格力雷夫院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那么,格力雷夫院长,我们暂不打扰,先离开……”
砰——!!!
然而,没等小苏把话说完,办公室厚重的大门,竟然被人直接从外面有些粗鲁地、猛地一下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