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他刚进办公室,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电话是李达康打来的。
“同伟,中午有空没,来我这儿一趟。不是公事,就吃个便饭。”
祁同伟拿着话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李达康这个人,从来不随便请人吃饭。他说是便饭,那这顿饭一定不便。
“李书记,几点。”
“十二点。京州市委食堂,小包间。就咱俩。”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在窗前琢磨了一会儿。
李达康找他,八成跟笔记本有关。
那本笔记里涉及的人,有一个就在发改委——发改委跟京州市的项目审批息息相关。李达康在汉东当了这么多年市长、市委书记,跟上面那些部门的人不可能没有往来。
他主动找上门来,要么是听到了风声,要么是有话要说。
窗外的法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直打转。
祁同伟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他想起前几天在走廊里碰到侯亮平时,侯亮平跟他说过一句话——“同伟,这本笔记本查到最后,最难受的不是那些被查的人,是你自己。你得有准备。”
他把窗户关上,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京州市委大楼离公安厅不远,开车十来分钟。
祁同伟把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口,门口的保安看了一眼车牌就放行了。
李达康的秘书在电梯口迎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种笑跟田小江的笑不一样——田小江的笑是“刚刚好”,李达康秘书的笑是“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包间在食堂二楼,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看见祁同伟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
握手的时候李达康的手很有力,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握法,是实打实地攥了一下。
“坐。食堂今天有红烧鱼,我让师傅多放了点辣椒。”李达康把筷子递给祁同伟,自己先夹了一块鱼肚,嚼了两口,点点头,“还行,没上次那么咸。”
祁同伟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动那条鱼。
他在等李达康开口。
李达康也没急着说正事。他又吃了两口菜,喝了一口汤,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祁同伟。
“同伟,我听说你们督查组最近在翻一些陈年旧事。”
“督查组一直在翻陈年旧事。赵秀兰的案子、周德福的案子、赵晓光的案子——都是陈年的。”
“我说的不是这些。”李达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说的是赵立春留下的那本东西。”
祁同伟没接话。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等李达康继续说。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打听消息的,也不是来替谁说情的。我是来跟你说一个名字——发改委那个老方,方志国,笔记本里是不是有他。”李达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
祁同伟放下茶杯。“李书记,笔记本的内容我不能对外透露。”
“你不透露我也知道。方志国这个人,在发改委管项目审批管了七八年。当年京州有好几个大项目都是他经手的。我跟他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李达康把手从茶杯上拿开,放在桌上,五指张开又合拢,“这个人有个特点——不收钱。”
“不收钱?”
“不收。你给他塞钱他不要,塞卡他不要,送东西他也退回来。但他有个毛病——好面子。谁请他吃饭他都去,谁夸他两句他就飘。在酒桌上人家跟他说方处长您这个项目批得太慢了,他就说好好好我回去催催。人家说方处长您看我们这个条件能不能放宽一点,他就说行行行我研究研究。”
李达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他这个‘研究研究’,可研究出不少事。京州有一个地产项目,本来不符合规划条件,他一个‘研究研究’就给批了。批完以后那个项目烂尾了,老百姓的钱打了水漂。后来查责任,查到审批环节——他那句‘研究研究’是电话里说的,没有书面的东西。最后不了了之。”
祁同伟把筷子放在碗上。“李书记,你跟我说这些——”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放过他。正相反——我希望你查他。”李达康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眼睛盯着祁同伟,“方志国这种人比收钱的还难办。
收钱的,查账户、查流水、查财产来源不明,总能找到证据。他不收钱——他收的是人情。人情这个东西,你拿什么查?你查不出来,他就一直在那个位子上坐着。他不下来,他手下那些人就有样学样。
京州这几年搞营商环境改革,最大的阻力不是钱,就是这些不收钱只收人情的人。他们把人情当成硬通货,今天我给你通融一下,明天你给我方便一下,钱没动,事全办了。”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市委大院里有人正在修剪绿化带,割草机嗡嗡地响,草屑从窗户缝里飘进来,落在桌上。
“李书记,你说的这个情况,督查组会核实。但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方志国在笔记本里的记录不多。赵立春只记了一句话,说他在某个项目上‘打过招呼’。光凭这句话,定不了他的问题。
要查,就得找到那个项目的原始审批材料,找到当时经手的人,一样一样核实。这个过程会很慢。”
“慢不怕。”李达康把手一挥,“怕的是不查。我当了这么多年市长、市委书记,最头疼的不是贪官——贪官好办,抓了就是。最头疼的就是这种‘不贪的贪官’。他不犯法,但他让你什么事都办不成,什么事都能办歪。”
吃完饭,李达康送祁同伟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李达康忽然说了句题外话。
“同伟,沙书记把田小江调走了——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沙书记这一步走得漂亮。人调走了,既给了督查组方便,又不伤面子。但我跟你说——省委办公厅里不止一个田小江。那些在赵立春时代上来的人,有的转了性,有的没转。你们查的时候,心里要有数。”
电梯门关上了。
祁同伟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李达康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那些在赵立春时代上来的人,有的转了性,有的没转。
回到公安厅,他把陆亦可叫到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