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没动。
苏沐雪又拽他一下,力气比刚才大,他往后退半步,脚后跟磕在河堤石头上。
“走不走。”她声音压着。
“那把伞。”
“什么伞。”
“孤儿院那把。”
白发女人站在竹林边,伞收着,伞尖点地。她没往前走,也没喊。河不宽,十几步能过,可中间没桥,水到膝盖,石头滑。
“叶天。”白发女人开口了。
声音跟何素问不一样。更哑,嗓子像磨过砂纸。
“你兜里那半页纸,别给苏震南。”
苏沐雪把叶天往后又拉一把:“别听她的。”
“你是何素问什么人。”
白发女人笑了一下,嘴角动动,没出声。她抬手把伞横过来,伞骨那道划痕对着叶天。
“我是何素问。”她说,“巷口那个,是假的。”
苏沐雪手顿住。
“二十年前,我把你送孤儿院。她是你大哥派来的。这些年她拿我名字办事,拿我脸骗人。你去祁园,是她引的。”
叶天手心出汗。钥匙和玉黏在掌纹里,铜钥匙齿口硌进肉。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祁园。”
“苏沐雪脖子后面有颗痣,左边。”白发女人看苏沐雪,“你妈姓沈,沈令芷。你爸不知道你活着。”
苏沐雪脸色变了。
河对岸巷子方向,有人喊。叶明远的人追到邮局后窗了。声音越来越近。
“过河。”白发女人往后退两步,让出河堤,“他们不敢下水。水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大哥的保险柜沉在河底,二十年前沉的。知道的人,都淹死了。”
苏沐雪一咬牙,踩进水里。水到小腿,袜子瞬间湿透。叶天跟下去,脚底石头滑,他拿钥匙尖扎进泥里稳住。
河中间水没过膝盖。冷得刺骨。
白发女人蹲在河堤上,手伸下来。叶天抓住她手腕,虎口没有痣。皮肤松,青筋鼓。她把他拽上去,苏沐雪自己爬上来,裤腿滴水。
“往竹林走。”白发女人把伞撑开,罩住三个人。
竹林里一条土路,窄,两边竹子歪着长。走了十几步,土路分岔,左边宽右边窄。白发女人往左。
“右边通哪。”
“墓园。你大哥把苏家老太太葬在祁园里头,碑上没名字。年年他自己去。”
苏沐雪停住:“我太奶奶。”
“你太奶奶手里那半页纸,二十年前你大哥拿走了。拿的时候老太太还没咽气。他攥着老太太手按的指印。”
叶天想起祁园堂里那本册子,封皮上三个指头印,褐色。
“那何素问手里的是——”
“真的。”白发女人转头看叶天,“她手里那半页是真的。你妈给她的。巷口那个,拿的是假的,她想换你手里真的。”
叶天捏紧兜里纸。旅行包还在肩上,何素问给的旧包,带子勒进肩胛骨。
竹林尽头是水泥路,路边停一辆黑色面包车,没牌。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白发女人,把烟掐了。
“陈姨。”
“上车。”
叶天站在车门前没动:“你姓陈。”
“陈青梧。你妈。”
司机拉开车门。车里座椅套着白布,仪表盘上有张照片,压在本子里。叶天扫一眼,照片上是个女人抱个婴儿,背景是孤儿院红砖墙。女人脸被折痕挡住。
“二十年前,我送你去孤儿院,因为叶明远他爸要杀你。”白发女人收伞,坐进副驾驶,“你爸不知道你活着。你大哥也不知道。他们以为你死了。苏沐雪进祁园,是他们算计你。可他们不知道你还活着。”
苏沐雪坐在最后一排,湿裤腿贴着座椅,她盯着白发女人后脑勺。
“你既然活着,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你现在有用了。”白发女人从后视镜里看叶天,“你手里那枚玉,是祁门信托的钥匙。你大哥找了二十年。信任何素问不知道在哪,她只知道半页纸。你妈我,知道信托在哪。”
“在哪。”
“河底保险柜。”白发女人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大哥沉的。他以为钥匙也沉了。可钥匙在你身上。”
司机发动车。
“现在去哪。”
“去见一个人。你大哥以为他死了的人。”
叶天把旅行包拉链拉开一条缝,里面那半页纸露出一角,旁边还有样东西,用红布包着,巴掌大。他捏了一下,硬的,方方正正。
苏沐雪看窗外。面包车拐上大路,往城外开。
“何素问还在巷子里。”
“她没事。”白发女人把照片从仪表盘上抽下来,递给叶天,“她是你爸的人。二十年前她救过你一次,今天她再救你一次。你欠她两条命。”
照片递过来,折痕正对叶天的脸。他翻过来看,背面写着一行字,铅笔,褪色了。
“叶明远非叶家血脉。”
苏沐雪凑过来看,两个人同时抬头。白发女人已经转回去,看着前面。
“到了地方,你们什么也别说。那个人,认钥匙不认人。”
面包车上了国道。没牌,也没贴年检标。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背上有道疤,从虎口拉到腕子。他换挡的时候袖口往上缩,露出小臂内侧一串烟烫的疤,圆的,排得整齐。
叶天数了,七个。
苏沐雪也在看。她坐在最后一排,湿裤腿贴着座椅,水在布面上洇开一片。她没说话,手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陈姨。”司机开口了,嗓子粗,“后面跟了辆白车。从邮局那条路下来的。”
陈青梧没回头。她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滑到叶天手边。是枚钥匙。铜的,齿口比叶天兜里那把多一截。
“你大哥保险柜两把锁。你手里那是内锁的,这是外锁的。”
叶天没接。
“拿着。”陈青梧说,“过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用。”
他接过来。两把钥匙放一起比了一下,齿口咬合的方向是反的。一枚往左拧,一枚往右。
苏沐雪盯着窗外。白车越来越近,车灯没开,灰白色面包,跟这辆一样。
“什么人。”
“叶明远的人。”陈青梧把伞从脚边提起来,横在膝盖上,“也可能不是。”
“什么叫也可能。”
“你大哥身边有内鬼。他跟了我三天我才确定。”
司机说:“陈姨,前面岔路。”
“走左。老路。”
面包车减速,拐进一条两车道的旧路。路面全是碎石子。白车跟了进来,隔了五十来米。
叶天把旅行包从肩上卸下来。包沉,他放在两腿中间,手伸进去摸。红布包的东西还在。他捏了一下,硬,带棱角。不像盒子。
“什么东西。”苏沐雪问。
“不知道。”
“你翻过没有。”
“没有。”
“手怎么抖了。”
“没抖。”
她没再问。陈青梧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跟何素问一模一样,但眼睛不一样。何素问看人的时候眼珠定住,像在算。陈青梧看他,眼珠在动,从头扫到脚。
“你妈留给你的。让你到了祁园再拆。”
“我妈——”叶天顿住,“你不是我妈。”
“我说过我是。”
“那你虎口怎么没痣。何素问有。孤儿院门口那个有。”
车里安静了三秒。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叶天一眼。苏沐雪没动,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窗沿。
陈青梧笑了一下。嘴角扯动,没出声。她把伞立在座位旁边,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虎口干干净净。
“二十年前我送你去孤儿院,手被叶明远他爸割了一刀。那道口子从虎口拉到掌根,缝了十七针。”
她把手翻过来。掌根到手腕,一道疤,蚯蚓一样盘着。
“后来我把痣点了。怕人认。”
苏沐雪开口:“那你脸上这张,也是假的。”
“这张是真的。何素问那张是照着我的脸整的。”
“她为什么要整你。”
“因为她想要我身份。”
后视镜里,白车突然加速。距离缩到三十米。
司机骂了一句,挂低档,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发动机吼起来,石子往后甩。
白车也加速。
苏沐雪转身跪在座椅上,从后窗往外看。白车副驾驶的窗摇下来,伸出一只手,手里有东西。
不是枪。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一行字。
“停车。孩子在车上。”
苏沐雪回头:“叶天。”
“看到了。”
陈青梧脸色没变。她从那串乱七八糟的钥匙里翻出一把小的,插进副驾驶手套箱。箱盖弹开,里面一个铁盒,跟饭盒一样大。
“司机。”她说,“下个路口右拐。往镇里走。”
“镇里有派出所。”
“就去派出所。”
白车又近了十米。手机屏幕换了行字。
“孩子三岁。在叶家老宅。”
叶天手攥紧红布包。他看着陈青梧的侧脸。白发从耳后垂下来,贴在脖子上。她没回头,但肩膀绷着。
“你看见了。”叶天说。
“看见了。”
“孩子是谁的。”
“你大哥的。”陈青梧顿了一下,“不是叶明远的。是叶明远他爸的。”
苏沐雪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来看,号码不认识。短信三个字:祁园,碑。
她按灭屏幕,谁也没说。
面包车拐进镇口,减速。白车也减速,把距离拉开到四十米。不跟了。
派出所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司机把面包车停在警车后面,熄火,回头看着陈青梧。
“陈姨。”
“下车。”
叶天把两把钥匙塞进兜里,跟玉撞在一起。他站起来的时候苏沐雪拽了一下他袖口,力气不大。
“石碑。”她说。
“什么。”
“你妈说的是真的。我太奶奶碑上没有名字。但碑下面有东西。我六岁跟我爸去扫过,我爸跪着磕头,额头磕出血,不让别人扶。”
她松手。
“祁园底下埋的不止是棺材。”
陈青梧站在车外。太阳偏西,她撑开黑伞,罩在头顶。伞骨那道划痕对着派出所大门。门里出来一个穿制服的,四十多岁,跟司机点了点头。
“老陈。”那人说,“后面那白车,报备了吗。”
“没有。”
“那我拦一下。”
陈青梧收了伞,往派出所台阶上走。走了三步,回头。
“叶天。”
他站着没动。
“你妈留给你的那个包,现在拆。”
叶天蹲在面包车旁。旅行包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扯开。红布包在里面,还有何素问给他的那半页纸。
他先拆红布。
布底下是个木头盒子,巴掌大,榫卯的,没锁。缝隙里塞着东西。他把盒子掰开。
里面一卷纸,两张照片,还有一枚印章。
印章刻了一个字。
叶。
但纸展开,最上面那行字让叶天手停住。
“叶明远非叶家血脉,叶天真叶家血脉。叶明远他爸知道。叶明远他爸,也非叶家血脉。”
苏沐雪站在他背后,弯腰凑过来看。她头发上的水珠滴在纸上,把“叶家”两个字洇开。
她伸手要拿,叶天把纸合上。
“别动。”
“那是我太奶奶的字。”
“你怎么知道。”
“她教我写过。三岁。我爸让我叫她太奶奶,她握着我的手写了个沈字。”
苏沐雪看着他,下巴绷紧。
“叶天,你妈留的东西,上面写的全是叶家丑事。你信不信。”
“你信不信。”
她没回答。
派出所门口,陈青梧站在台阶上,撑伞的手抬了一下。她在看马路对面。
对面小卖部门口蹲着一个男人。灰夹克,黑帽子,没抽烟,也没动。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一个小孩的鞋子。粉红色。
叶天把纸折起来,塞回盒子,盒子塞回包里。
司机过来了,站在他旁边。
“陈姨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
“何素问在巷子口没走。她等你回去。”
“回去做什么。”
“她说你兜里那半页纸,缺了一个角。她手里那半张,正好补上。”
叶天站起来。他往马路对面看,小卖部门口那个灰夹克不见了。小孩子的鞋掉在地上,一只。
粉红色。
苏沐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说。她转身往派出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叶天。”
“嗯。”
“你欠我太奶奶一个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