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说完那句话,没等他,转身往派出所台阶上走。
叶天站在原地。面包车引擎盖还冒热气,司机靠车门点了根烟。烟味混着柴油味飘过来。
“你妈说的真的。”司机吐口烟,“叶明远他爸,入赘。”
叶天回头。
“你怎么知道。”
“开二十年车。车上什么话听不到。”
叶天打量他。五十来岁,脸黑,皱纹从眼角拉到嘴角。司机不看他,看派出所门口那根电线杆。
“你叫什么。”
“以后再说。”
司机把烟掐了。派出所里出来个便装男人,跟司机点个头,拿着文件夹走到白车旁边。白车摇下窗。说了几句,掉头开走。
叶天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你让派出所拦的。”
“陈姨早安排好了。”
“白车是叶家的人。”
“叶明远他爸的人。”
叶天攥紧包带。司机拍了下他肩膀。
“进去。你妈等你。”
苏沐雪在大厅里。她站辖区地图前面,手指划在祁园位置。女警坐办事窗口后面低头写字,笔停了。
“西角。老槐树。”苏沐雪没回头,“碑上没字。”
“你去过。”
“六岁。我爸跪着磕头,磕出血。不让别人扶。”
陈青梧进来。伞收门边。她走到叶天跟前,伸手。
“包给我。”
“为什么。”
“你现在拿着,一会就打起来了。”
“谁。”
“叶明远他爸的人。外面白车只是看着。后面还有。”
叶天没给。陈青梧手收回去,插兜里。苏沐雪转身。
“你脸上这张,跟何素问一样。你说她照你整的。为什么。”
“为了叶明远身份。”
“叶明远什么身份。”
“叶家独子。”
“他不是叶家血脉。你刚说的。”
陈青梧没接。大厅外,司机敲了敲门框。
“陈姨。白车走了,加油站两辆。”
陈青梧转身往外走,停住。
“印章别给人看。叶家祠堂钥匙。”
苏沐雪手机响。陌生号码。短信:“别去。”她按灭屏幕。
叶天走到门口。阳光斜照,地面发烫。司机站车旁,后门开着。苏沐雪过来,经过他身边。
“祁园底下,不止我太奶奶一个。”
“还有什么。”
“到了看。”
上车。司机发动。面包车往北开。路过加油站,叶天看见两辆黑车,车窗关着。他摸兜里钥匙和玉。凉的。
苏沐雪坐后排,翻手机通讯录。翻到底,停在一个备注上。她拇指悬着,没按。
“你爸叫什么。”叶天问。
“苏远山。”
“你妈呢。”
“死了。”
“什么时候。”
“六岁。跟去祁园那天。回来路上,车翻进沟里。我爸爬出来,我妈没出来。”
叶天没说话。苏沐雪把手机合上。
“我爸说,我妈死前攥着一个东西。手里抠出来一个角。纸角。”
“纸。”
“跟那半页一样。太奶奶的纸。我妈也有半张。她那半张,跟着烧了。”
前面陈青梧回头看了一眼。很快转回去。
面包车出镇口,上土路。祁园方向立着个石牌坊,半截埋土里。牌坊上刻两个字,风吹日晒,看不全。
“沈。”苏沐雪说,“太奶奶姓沈。沈青崖。”
陈青梧肩膀动了一下。就一下。
叶天看见了。他看陈青梧后脑勺,白发别在耳后。她手指在膝盖上敲,敲三下,停了。
“你认识沈青崖。”叶天说。
“京都谁不认识。”
“我问你认不认识。”
陈青梧没回头。土路颠,面包车晃。远处祁园露出屋顶,灰瓦,塌了半边。
“沈青崖死那年,你还没出生。”陈青梧说,“她死前见过你爸。你亲爸。”
司机踩了脚刹车。面包车顿一下。后面两辆黑车跟上来,距离拉开到二十米,没再近。
“我亲爸是谁。”
“叶明远他爸。”
“你刚说叶明远他爸非叶家血脉。”
“对。”
“那我是叶家血脉。”
“对。”
“你生的我。”
“对。”
“那叶明远他爸,是我亲爸,也是叶家人。”
陈青梧回头。她看叶天,眼里没表情。
“叶明远他爸姓叶,入赘改的姓。他不是叶家血脉。你妈是叶家血脉。你随你妈。”
“我妈是谁。”
陈青梧没答。她转回去,看前面祁园。
苏沐雪在叶天背后开口。
“你妈是我太奶奶的女儿。”
车里安静。
“沈青崖的女儿。”苏沐雪声音平,“嫁进叶家。生了叶天。对吗。”
陈青梧没否认。
“那你呢。”苏沐雪往前探,“何素问呢。你们俩谁是我太奶奶的女儿。”
“都是。”陈青梧说。
司机又踩一脚刹车。这次停住。祁园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个木牌,红漆字褪了色。
面包车后门拉开。叶天先下来。土腥味混着槐花味。槐树后面,两座碑。一座有字,一座没字。
没字那座前面摆着石头供台。供台上一个碗,碗里三根香,燃了一半。有人来过。
叶天看陈青梧。
“你点的。”
“不是。”
“何素问。”
“不是。她不敢来。”
苏沐雪走到没字碑前。她蹲下,手摸碑底。泥里嵌着个东西。她抠出来,是纸,卷成棍,塞碑座缝里。展开,半页。
跟她兜里那半页拼上。缺的角,正好是“叶”字下面那一横。
纸上写:青崖女,长曰问,次曰梧。问嫁叶氏明远父,梧入京都陈门。
苏沐雪抬头看陈青梧。
“长女何素问。次女陈青梧。何素问嫁了叶明远他爸。陈青梧进了陈家。”
“对。”
“那你不是叶天他妈。”
“我是他姨。”
“他亲妈是谁。”
陈青梧没答。她看碑。碑上没字,但她看的地方,碑底有一道细缝。她用钥匙捅进去,碑面弹开。里面空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张照片。黑白,两个女人并排站。一个脸像何素问,一个脸像陈青梧。中间站个小孩。
小孩手里攥着半页纸。
叶天数了一下照片上的人。三个。他回头看陈青梧。
“第三个是谁。”
陈青梧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青崖与双女及孙,摄于祁园。
“孙。”叶天说,“我。”
“你妈是沈青崖。”苏沐雪站起来。她看陈青梧,“我太奶奶是你妈。那你和何素问都是她女儿。叶天是她外孙。我是她曾孙女。”
她顿了一下。
“叶明远他爸娶了何素问。何素问是你姐。叶天是你姐的儿子。叶明远他爸跟何素问生的孩子,是叶天同父异母的弟妹。三岁那个。”
陈青梧点头。
“所以那孩子,是我妹。”叶天说。
“是。”
“在叶明远他爸手里。”
“是。”
“但你姐不让。”
“对。”
苏沐雪插进来:“何素问为什么把脸整成你的。”
陈青梧把照片收进兜里。
“因为她要进叶家。叶明远他爸娶的是何素问,但叶家要的是陈青梧。陈家在京都镇着,叶家不敢动。何素问整成我的脸,嫁过去。叶明远他爸以为娶的是我。”
“你恨她。”
“不恨。她替我嫁了。我替她守祁园。”
远处传来刹车声。两辆黑车停牌坊外面,没进来。车门开了,下来四个人。灰夹克打头。
陈青梧把暗格推回去,碑面合上。她看叶天。
“包里的印章。现在给我。”
“为什么。”
“因为叶明远他爸的人来了。他们拿不到印章,谁都走不了。”
叶天把包递过去。陈青梧拉开,摸出印章,往没字碑上一按。碑面又弹开。她把印章放暗格里,照片拿出来,递给苏沐雪。
“收好。别给任何人看。”
她转向走过来的灰夹克。那人站十步远,手里还提着塑料袋。粉红鞋尖露出来。
“陈姨。”灰夹克说,“老板要孩子。”
“孩子不在我这。”
“老板说在。”
陈青梧往前走一步。灰夹克后退半步。
“回去跟叶明远他爸说。”陈青梧声音不高,“祁园地契在我手里。孩子在我手里。他动一下,地契给孩子妈。何素问手里什么东西,他知道。”
灰夹克不动。
“你要是现在走,祠堂的事,我不跟老爷子提。”
灰夹克站了三秒。转身,四人上车。黑车倒出去,掉头,开走。
叶天看着车消失。
“何素问手里有什么。”
陈青梧回头。
“你妈的死因。”
苏沐雪捏着照片的手紧了。她看陈青梧。
“我妈怎么死的。”
“等何素问来。她手里那半页,是验尸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