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是碰巧,由我爷老子带队,修湘黔铁路的民兵,和陈忠实带队,去省机电公司做电力施工临时配合工的农民,在小小的胜昔桥火车站会面。
陈忠实说:“决定老弟,你这次去不了电力施工场地,怨不我陈忠实。”
“陈哥,下次施工场地,记得带上我。”
“我记下了。”
我爷老子带着修湘黔铁路的队伍,只能坐火车到新化县的西河火车站。过了西河火车站之后,全得靠步行。
虎薇痞子我,以我八岁多的年纪,小学三年级的学历,虽然知道,坐地日行八万里,但毕竟没有离开原地,西阳公社响堂铺大队响堂铺生产队添章屋场。
我的父亲决明带人去修湘黔铁路,大人们告诉我的消息,说是铁路修好了,大西南的战备物资可以调到福建前线,为解放台湾作准备。
我激动得哭了一天一夜。
比我更激动是我大表姐公英的孙女、卫正非的女儿卫疏影。
同是八岁的卫疏影,问我:“叔爷爷,是不是台湾解放以后,我就可以见到爸爸了?”
我告诉卫疏影:“你爸爸卫正非,是个造飞机的大师傅,应该是铁匠师傅出身。他会开着大飞机,飞到敌人的上空,一大堆一大堆的炸弹,往敌人的头上甩下去,炸得那些反动派,鬼哭狼嚎,或者粉身碎骨。”
“太好了!太好了!”卫疏影拍着双手,高兴地说:“长大后,我也要手握钢枪,守卫在祖国的边疆。”
“哎,疏影侄孙女,这有点不对头呀。人家都有妈妈,有妈妈就有外公外婆,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呢?”
“妈妈有没有,我不晓得。我大概和孙瘦子一样,是从石头缝隙里蹦出来的。但我有外公外婆。你奶奶说说过,我外公外婆,好大的官呢。”
虎薇痞子我说:“咦?不对头呀。我听西阳公社卫生院的彭大夫说,真正的肝,说是肝大三指。”
“什么肝大三指?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到底是肝大三指,还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还有待于虎薇痞子和卫疏影,向真正懂得的人求证。
这个真正懂得人,不早不晚来了。
老头大约六十五六岁的年龄,理发短平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气度可谓威严,蹲下身子,问:“小朋友,你是卫疏影吗?”
“老爷爷,我就是卫疏影。您好大的官威,是肝大三指,还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疏影,你为什么这么说?”
卫疏影指着虎薇痞子我说:“这位是我叔爷爷,他的父亲,叫决明。”
老人问虎薇痞子:“你父亲决明,到哪里去了?”
我只好老老实实回答:“老伯伯,我爷老子,带着响堂铺生产大队的二十六个基干民兵,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据说是修三线铁路。”
老人又对卫疏影说:“我是你外公,叫党参。”
“外公?我外公?外公你告诉我,我的妈妈,是石头变的吗?”
“疏影,你的妈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外公,我长到八岁多,从来没有见过妈妈。别人都说,我和孙悟空一样,都是石头缝隙里蹦出来的石猴子。”
“卫疏影,你爸爸妈妈的事,三言两句讲不清楚。你愿意随我回北京,见你妈妈吗?”
“不去,我不想去北京。北京没有萤火虫,没有蜻蜓,没有豆娘,没有蝉,没有蝴蝶。”
合欢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台阶,睁着老花眼,问:“老人家,那是什么人?”
党参连忙上前搀扶,说:“我是卫疏影的外公,小栀子的父亲,叫党参。”
合欢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虎参这个名字,我听决明说过。你不是在北京当大官吗?”
合欢请党参和警卫员进屋请座。
党参说:“我下放到涟源钢铁厂,接受劳动锻炼,时间满了,决定回北京去。前两年,决明找过我,说我的外孙女,住在这里,我特意来看看她,但卫疏影,不肯跟我回北京。”
“党参,我记得您的夫人,叫杜鹃,她还好吗?”
“我有五年没有见过她,不晓得她还在不在世。”
“您为什么这样说?”
“合欢大嫂,杜鹃的身体,彻底垮了,八年以来,一直住在干休所。”
合花长叹一口气,说:“我已经七十二岁,不晓得自己哪一天死。但我的养子卫茅还没有回来,我咽不下这口气。”
党参说:“卫茅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说完话,党参起身告辞。
合欢说:“党参,我腿脚不方便,走路不方便,送不了你。卫疏影,去送一送你外公。
党参摇摇手,走了。
到了七月半,响堂铺生产队准备收割早稻,抢插晚稻。别说是生产队里劳力,就连老人和小孩子,都没有空闲时间。
我们五大天王,除北王得过小儿麻痹症,行动不便外,其余四个人,两个人一组,帮大人们捡禾把子,递给站在737型打稻机上的男劳力。
打稻机的两个男劳力,拼尽全力,放辉踩动打稻机的踏板。两边的大齿轮,带动滚筒的小齿轮,发出“吭呀吭呀吭呀”尖叫声,活像是负了重伤老狮王的惨叫声。
稻田的水是滚烫的,烂泥至少有一尺深,我们四大天王再不是天王,只是四只泥沐的小猴子。
猴子也有休息的时候,只要打稻机一停下,我们四只泥猴子,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
我们四大天王中,捡禾把子算我东王虎薇痞子最灵活:插晚稻秧亩,个个蹶着屁股,边插秧苗边后退;大人们插四行,我插三行,完全跟得上。
但我扯秧的技术不行,特别是用一极稻草捆秧,真的不行。
猫哥哥给我们五大天王示范了三遍,喷着口水说:“虎薇痞子,牛教三个下午会背犁,我教你了三次,连捆秧都不会,十五年后,叫、叫、叫我怎么放心,把生产队之职,传、传给你?”
我被骂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变作一条泥鳅,钻入烂泥中。
我们西阳塅里有一句老话,叫做竹篮装笋母怀儿,稻草捆秧父抱子。父亲抱儿子,抱得太紧,儿子会窒息;抱得太松,儿子掉到地上,容易摔伤。
我仔细观看大人们的捆秧法,很快被学会了。猫哥哥说:“世界上怕、怕、怕就怕认、认真二字。”
水田的水太烫,许多小泥鳅,小鳝鱼都死了。所有下田人的小腿上,不仅仅是被黄渍染黄,变黑,而且生出一圈圈黄色的泡子。
干农活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但到了晚上,黄泡子特别痒。用手一抓,黄泡子穿了,流出黄色的汁液。
好在我母亲,公英表姐,早就为我二姐苏合和我,准备金银花、薄荷、苦参、地夫子、蛇床子、紫苏叶泡的水。
我一边泡脚,一边打瞌睡,沙窝子大小的脑壳,东摇西晃。
母亲说:“虎薇痞子太累了。以前,大户人家的孩子,到十二岁,还揭不开炉餐盖。”
事实上,我还不算太累。
我只是感应到,昔日那个邃邃周也的庄周,栩栩然的蝴蝶,万物互通,循环相化,实质上是一种物化。
不然呢?
草木春天生而秋冬凋零,人从稚童到垂垂老矣,身形和心境更迭,我们从来没有求证,哪个阶段属于自己,哪个阶段属于别人。
而现实,我们必须体内那个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