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又按着米乌拉等了整整十息,确认门外已经没有脚步声才缓缓松开捂住他嘴巴的爪子。
但他没有后退,依然用身体压住米乌拉的胸口,目光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脸。
“……你是谁?”他压低声音问。
米乌拉大口喘了几口粗气,灰白的垂耳因为刚才的折腾已经乱糟糟地搭在脸侧,但那双眼眸在暗光中依然保持着某种奇异的平静。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刚从窒息中解脱出来的沙哑:“我……我只是个弹吉他的。”
核桃盯着他,没有接话。
“我没有恶意。”米乌拉补充道,“我真的只是路过,听到里面有动静才进的,你们……就是水晶夫人要找的入侵者?”
核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爪子在身侧微微收紧:“你刚才为什么不喊?”
这个问题让米乌拉沉默了一会,他在黑暗中看着这只白色小兽的眼睛,那双蓝宝石色的眼眸里带着血丝和干涸的泪痕,却依然有一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的锐利。
他突然觉得这只小家伙很像某只兽,那个永远不肯认输、哪怕被整个世界踩在脚下也要朝天空嘶吼的疯子。
“因为你们看起来不像坏人。”他说。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了一眼那块帆布覆盖的轮廓,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而且……你们好像刚刚失去了很重要的同伴。”
杂物间里安静了很久,甚至让米乌拉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他只是在黑暗中垂下了眼帘,尾巴尖慢慢地耷拉下去。
福仔站在他身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伸出爪子,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尾巴尖。
直到此时,核桃才开口:“你叫什么?”
“米乌拉。”他回答。
“内个……米乌拉,”核桃抬眼看着他,“你刚才说——你可以帮我们想办法?”
米乌拉缓缓地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和碎木屑,然后靠着那只断腿的桌子坐下来,把两只长耳从脸侧理到脑后,动作很随意,却像是这一生都在做这个动作。
他打量了一眼核桃,又看了一眼福仔,最后目光落在那块帆布上停留了两秒,才收回来。
“我的身份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说,“我叫米乌拉,是地下摇滚乐队【九重天】的主音吉他手,我们乐队跟着金翅大鹏混——你知道金翅大鹏是谁吗?”
“不……不知道。”核桃说。
“他是大剧院实际的掌控者。”米乌拉解释道,“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所以我对这座大剧院的内部结构还算熟悉——哪些路能走,哪些路是死胡同,哪些门从来不会有人打开,我心里基本有数。”
他顿了一下,视线在核桃和福仔之间扫了一圈。
“不过,在我说更多之前,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是谁,不是那种‘你们是好人’的空话——我是说,你们是谁,为什么来到大剧院,你们想做什么。
毕竟,现在外面在拉警报和搜捕你们,而我已经把自己卷入进来了,我有权知道,我帮的是什么样的兽。”
核桃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福仔一眼,福仔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是核桃。”
他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是这几个字本身承载着某种重量,而他很久以来都只敢把它藏在心底的某个位置。
“我是勇者——继承勇者之力的第三任勇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干涸血迹覆盖的白色爪子,声音微微低了几度。
米乌拉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明显比方才认真了几倍。
核桃继续说下去:“她是福仔,我的同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最重要、最亲密的同伴。
而那边那位——”
他朝帆布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又低了一些:“他叫黄五,也是……我的同伴……也是我们蓝宝石社区的部长。
我们来到大剧院,不是为了入侵,也不是为了破坏什么。”
他抬起头,直视着米乌拉的目光:“我们是想和大剧院的管理者商量一件合作的事。”
“合作?”米乌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但没有嘲讽的意思。
“我们需要集齐凤凰留下的六枚神羽。”核桃说,“我们已经找到了其中四枚。加上大剧院结界核心的那一枚,再加上水晶夫人手中已有的那一枚——”
“——那就是六枚了。”米乌拉接过话头,微微皱起眉头,“你们已经集齐了神羽?”
“是的。”核桃点头,“把所有神羽集齐,就有可能召唤凤凰——让他以完整的形态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到那时候,我们就能把所有幸存者集中到这座大剧院,让凤凰的力量直接来庇护所有人——不是靠一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散的结界,而是真正的、活着的神兽之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福仔的爪尖从始至终都在他的尾巴尖上轻轻按着,像是在替他稳住某种随时可能松动的东西。
核桃的呼吸平稳了下来,眼神也没有动摇。
米乌拉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桌子边上,一只长耳微微下垂,另一只竖着转动,像是在把这些话放在脑子里反复翻看。
他见过很多来找金翅大鹏的人——来要物资的、来求庇护的、来告状的、来商量地盘和利益分配的。
他们对“大剧院的管理者”说话时,都是一副半斤八两的嘴脸,先讲自己有多少筹码,再讲自己能带来多少好处,最后才漫不经心地提一句“希望能合作”。
但这两只小兽不一样,他们说的是幸存者、神羽、凤凰、想保护所有人。他们的话语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没有权谋的圆滑,也没有交易的算计。
可恰恰因为如此,那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时,反而带着某种让人忍不住愿意去相信的力度。
米乌拉想到了自己藏在音响柜下层的那把枪,一个念头在他心底越来越清晰。
他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我可以带你们去见金翅大鹏。”
核桃的耳朵微微竖了起来,福仔也抬起头看向他。
“但是,”米乌拉抬起一只手竖起一根食指,“我只能做到带你们走到他面前,剩下的——说服他的事——得靠你们自己。
我不会替你们说话,因为金翅大鹏不喜欢自己的兄弟在正事上用交情来游说,而且那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能做的,就是给你们一个开口的机会。”
他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当然,不是现在。
现在外面全都是搜捕你们的人,这条走廊的巡逻频率比平时密集了三倍。
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才能把你们带过去。”
核桃与福仔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核桃转向米乌拉,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米乌拉。”
米乌拉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种带着些许自嘲却又温暖的弧度。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尘,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什么,我也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够糟了,总得有人去做一些……不是那么‘弹吉他的’的事情。”
他将长耳理了理,重新罩住那对灵敏得几乎要添麻烦的听觉器官,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帆布。
“……他,你们打算怎么办?”
核桃沉默着,他走到帆布前,蹲下身,用爪子轻轻抚过那片沾了灰尘的布面,像是为一位老朋友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
“我绝不能让他的遗体留在这里。”他说,声音低沉但平稳,“我会为他选择一处配得上他的地方,不会让任何人再亵渎他的安宁。”
米乌拉没有多说。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门外:“往东边走第三间房,是一间废弃的旧衣帽间。里面有个大柜子,柜子后面有一道活板门,通向地下室的旧管道系统。
如果你们需要找一个暂时安置遗体的地方——那里不会再有人来打扰。”
他说话的语气并没有刻意表露出太多关心,但他看着那块帆布的目光却带着一丝核桃注意到了的温柔。
核桃向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米乌拉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门外的走廊在搜捕的嘈杂中空洞而明亮。
他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守卫经过,才回过头,朝核桃和福仔做了一个“等我”的手势,然后像影子一样离开了门口。
核桃看着门被重新带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福仔走到他身旁,没有开口,只是用自己的耳朵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们有了一个盟友,一个带路的、身份不明的、只知道是“一个弹吉他的”盟友。
在这个充斥着谎言与枪炮的水晶宫殿里,这大概已经算是一种奇迹了。
而那个叫金翅大鹏的大剧院真正的主人,就在这扇门后,在这座璀璨堡垒的某个深处,等待着他们去叩响那扇从未对陌生人开启过的门扉。
核桃垂下眼帘,将黄五的帆布轻轻整理好,然后抬起头,看向那扇透着光的门缝。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