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今天又迟到了。
我看着他拎着早餐从前门溜进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头发翘起一撮,活像个刚被龙卷风卷过的人。老师已经在黑板上写了半面板书,他猫着腰从我座位旁边蹭过去的时候,踩了我一脚。
“对不起对不起。”他小声说,嘴里还嚼着东西。
我没理他。
不是我不想理,是我正忙着跟一道数学大题搏斗。函数图像像一条扭曲的蛇盘在草稿纸上,我盯着它,它好像在嘲笑我。我把笔转了两圈,又写了两行,划掉,再写,再划掉。橡皮屑滚了满桌。
李飞把凳子拉开,发出刺耳的吱啦声,全班的视线都扫过来。他把豆浆插好吸管吸了一口,拿胳膊肘碰我:“第几题?”
“第三。”
“第三你都不会?”他探过头来看我的草稿纸,表情夸张得像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不是套公式就行了吗?”
“……你闭嘴吧。”
他果然闭嘴了,但不是因为我的话,是因为他吸豆浆吸得太猛,吸管堵住了。他对着吸管吹了口气,豆浆从杯盖的缝隙里滋出来,溅了两滴在我卷子上。
“李飞!”
“意外意外。”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把卷子擦得更花了。我深吸一口气,把卷子翻了个面重新写。他在旁边嘿嘿笑,那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傻笑。
教室前排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我看见赵欣转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又转回去。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我想,如果现在有人问我最想做什么,我大概会说:把草稿纸上那团乱麻一样的函数算出来,然后——然后在下课的时候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问她一道题。
但我从来没这么做过。
李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早餐,把垃圾往桌斗里一塞,凑过来小声说:“诶,你昨晚看群了吗?他们说下周月考的考场安排出来了。”
“看了。”
“咱俩不在一个考场。”他的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事。
我其实无所谓。李飞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吵。如果他不在隔壁考场,我大概能多检查一遍选择题。
第二节课间,我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来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到了赵欣。
她和一个女生手挽手下楼,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的发梢几乎蹭到了我的校服袖子。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洗衣液还是别的什么,很淡,像刚洗过的白衬衫。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拧瓶盖。
等我回到座位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李飞正趴在桌上补觉,口水都快流到胳膊上了。我推了他一把:“上课了。”
他猛地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嗯?嗯?第几节?”
“语文。”
他松了口气,又趴下去,含混地说:“那你帮我看着点,老师来了叫我。”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没再推他。
上课铃响的时候,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高跟鞋笃笃笃地敲在地上。我又推了李飞一把,这次他彻底醒了,揉着眼睛坐直,嘴角还挂着一丝水光。他抓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翻开课本,翻了两页又停下来,在桌斗里摸了半天,拽出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在笔尖那一页空白处画了一只乌龟。
他把乌龟推过来给我看:“像不像你?”
我把乌龟推回去:“像你。”
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温吞吞的,像冬天的热茶。窗外有人在操场上体育课,跑圈的脚步声和口哨声远远地传过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课桌的边沿,我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李飞又开始画第二只乌龟。
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就是这么过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上不完的课、做不完的卷子、李飞的傻笑,和赵欣的马尾辫。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理所当然,好像明天会这样,后天也会这样,永远都不会变。
然后语文老师点到了我的名字,让我回答一个问题。
我站起来,课本还翻在李飞推过来的那只乌龟那一页。
“这篇文章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
我看了一眼课文,又看了一眼李飞。他正拼命用笔戳着课本上某一行的位置给我暗示,表情比我还紧张。
我说:“表达了作者对故乡的眷恋和对时光流逝的感慨。”
老师点了点头,让我坐下。
李飞在旁边小声说:“牛啊兄弟。”
我重新拿起笔,把草稿纸上那只乌龟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对话框,里面写了两个字:谢了。
他没有再推回来,但我看见他笑了。
窗外操场上,体育课还在继续。走廊里有别的班的学生经过,说着我听不太清的笑话。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阳光又往右移了几厘米。
我把数学卷子重新铺平,从第三题开始,慢慢往下写。续写
那天的数学卷子我最后还是没写完第三题。
放学的时候李飞把书包甩到肩上,嘴里还叼着一袋没喝完的牛奶,含混不清地跟我说:“走不走?”
“你先走,我收拾一下。”
他倒也没真走,靠在教室后门那儿等我,牛奶袋子越吸越瘪,最后发出“嘶——”的一声空响。他皱了皱眉,把袋子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然后冲我比了个投篮的手势。
“你幼稚不幼稚。”我背上书包走过去。
“这叫热爱生活。”
我们俩并排走出校门。五点半的太阳还挂在天上不肯下去,把整条街烤得发烫。路边的烤串摊已经开始冒烟了,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李飞吸了吸鼻子,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要不要来两串?”他眼睛盯着摊子,话是对我说的。
“你中午不是吃了两碗饭吗?”
“中午是中午,现在是现在。”
我最后还是被他拽过去了。他举着两串羊肉串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烫得嘶哈嘶哈地吸气,肉汁顺着竹签往下淌,滴在他校服袖口上,留下一个油点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说:“完了,我妈又要骂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