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轧钢厂这里。
中午的铃声响过之后,轧钢厂的工人们像往常一样拿着饭盒往食堂走。
大家可都是等着吃午饭呢,要知道昨天杨为民才说过今天中午增加粮食的。
可等他们排到打饭窗口前,看见里面的菜色时,不少人脸上的表情又沉了下来。
今天还是一锅炒土豆片,油星子没比昨天多多少。
唯一的变化是窝头从一人一个变成了两个。
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不满的议论声。
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饭盒,眼睛盯着那锅土豆片,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杨厂长昨天怎么说的?说一天之内改善伙食,就这?就多给一个窝头?这也叫改善?”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附和:“就是,菜还是一个,连点油水都没有,两个窝头加一碗土豆片,这谁能吃饱?”
有人把饭盒往台面上一搁,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行,我得去找杨厂长问问,他昨天答应的话还算不算数!”
他刚迈出两步,就被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伸手拉住了。
“哎,算了,别去了。”
那年轻工人回头瞪了他一眼,说道:“怎么算了?昨天他当着那么多人面许的承诺。
今天就多给一个窝头,这不是糊弄人吗?”
这个老工人把他往回拽了拽,压低声音说。
“你也得体谅体谅,杨厂长今天不是弄回来粮食了吗?
能多给一个窝头,已经比昨天强上不少了。”
旁边几个人听了这话,也纷纷接过话头。
“是啊,这年月,谁家能吃饱啊?城里的粮食都紧成这样了,杨厂长能弄来粮食,已经算有本事了。”
“可不是嘛,你没看食堂主任那张脸,比咱们还愁呢。”
那几年轻工人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劝着,那股火气也慢慢压下去了一些。
其中一个人把饭盒重新端起来,看着窗口里那锅土豆片,叹了口气。
“可两个窝头加一碗土豆片,下午干活还是没力气啊。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咱们饿着肚子干活?”
老工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过来人的沧桑。
“忍忍吧,还能怎么办?实在不行,下午干活悠着点。
等熬过这阵子,上头拨的粮食下来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年轻工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闷着头走到窗口前,把饭盒递了过去。
食堂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可那股沉闷和疲惫却像是化不开的雾气,笼罩在每一个端着饭盒埋头吃饭的人身上。
办公楼这边,杨为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饭盒可不是从家里带来的那个。
已经换了一个新的,就连里边倒的菜,也是中午刚从食堂打回来的。
饭菜都凉透了,可他却一口都没动。
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
他就下意识的绷紧身子,等着敲门声响起。
可等了好一会儿,门外始终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推门进来,也没有人吵吵嚷嚷的往这边涌。
他稍稍松了口气,想着中午那几名老工人应该起了作用,把场面压下去了。
可他也知道,这事儿只是暂时按住了,光靠两个窝头顶不了多久。
他必须得把后面的话想周全了。
他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铺开一张纸,拿起钢笔,开始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如果工人再来,他不能只拿“上边在想办法”这种空话搪塞。
得拿出更具体的说法来,比如已经联系了哪些渠道、预计什么时候能到、到了之后食堂怎么安排。
他一边想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把几个能拿得出手的数字和步骤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觉得踏实了些。
可他又想到李怀德——那家伙今天一整天没露面,说是出去找粮了,可到现在连个音信都没有。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又不敢把话说死,万一李怀德真在外面跑出了门路呢?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塞进抽屉里,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看起来。
窗外午后的光线一点点地挪移,把他的影子在墙面上拉长又缩短。
像是一个还没有落定的答案,在等着时间替他慢慢翻过去。
李怀德在城外转了一上午。
先去了城西的粮站,又绕道去了南边一个公社的仓库。
可跑了几处,人家不是说没有余粮,就是含糊其辞的往外推。
他嘴皮子都快磨薄了,也没能弄到一粒粮食。
晌午的时候,他吃过午饭后,又硬着头皮往西边跑了一趟,可结果还是一样。
眼看着太阳开始往西偏,他心里那点指望也一点点的凉了下去。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靠着树站了一会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心里盘算着——不找了,再跑下去也是白搭。
这年月粮食比金子还难弄,他李怀德又不是神仙,变不出米面来。
他跨上自行车,掉头朝城里的方向骑去。
一边骑一边想着轧钢厂那边的情形。
今天杨为民弄回去的那两千斤粮食,估计也就够今天多分一个窝头,明天怕是又要见底。
工人们会不会再闹起来?杨为民那边顶不顶得住?
他想了想,觉得这些事跟自己关系不大。
就算真闹起来,他大不了换个岗位,或者调去别的厂子。
反正他岳父那边的关系还在,不至于让他跟着一块儿栽。
这么一想,他心里反倒松快了几分,蹬车的速度也快了些。
像是把上午那些碰壁的憋屈都甩在了身后。
李怀德沿着土路一路骑向轧钢厂的方向。
当远远看见轧钢厂那扇铁门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进去。
而是在路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先看看厂里的动静再说。
李怀德在厂门口外面停了一会儿,远远的往厂区里看了几眼。
想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出现较大的动荡。
午后的厂区安安静静的。
没有他预想中那种乱哄哄的场面,也没有人聚在办公楼前面吵吵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