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心里稍稍松了松,又蹬上车,骑到了厂门口。
他朝门卫室里的保卫科人员问了一句:“今天中午厂里没什么事吧?”
保卫科的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出什么事,就是工人们好像还是有些不满,不过没闹起来。”
李怀德听了,点了点头,也没有再问。
而是推着车进了厂区,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他放下缸子,说了声“进来”,门被推开。
杨为民的秘书小王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几分客气和匆忙。
“李主任,杨厂长请您过去一趟。”
李怀德心里顿时就明白了——这时叫他过去,肯定是问今天粮食的事。
他点了点头,把外套重新搭在椅背上,跟着小王穿过走廊,来到杨为民的办公室门口。
小王替他推开门,侧身让了让,李怀德迈步走了进去。
杨为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铺着几张纸,手里捏着钢笔。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比昨天沉了几分。
“回来了?今天跑得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李怀德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和疲惫。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厂长,我跑了一整天,城西、城南几个点都去了。
人家那边也没有余粮。
眼下这情况,光靠咱们自己跑,怕是很难再弄到多少了。”
杨为民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支钢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
窗外午后的光线一点点的暗下来,把办公室里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有些模糊。
像是这场还没落定的粮食困局,正等着一个谁也说不准的转机。
杨为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面上抬起头来看着李怀德。
他的语气比刚才又沉了几分:“老李,这粮食的事咱们还得再想想办法。
两千斤粮食工人们已经 加完了,要是工人们再闹起来,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李怀德坐在对面,听着这话,心里也是一阵烦躁。
他跑了一整天,腿都快蹬断了,可就是弄不来粮食,这能怪他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倦怠。
“杨厂长,我真没办法了。
该跑的地方我都跑了,该找的人也找了,人家那边都是同样的话——没有余粮。
我总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吧?”
杨为民听了这话,也没有再逼他。
他知道李怀德说的是实情,眼下这个局面,不是靠一个人跑几趟就能解决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就先这样吧,等工业部那边看看能不能尽快给咱们拨一批下来。
我明天再给上面打个电话催一催。”
李怀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这边照得亮堂堂的。
李怀德沿着走廊往自己办公室走,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
他的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因为跟杨为民通了气而轻多少。
他也知道,明天要是还没有粮食进来,这厂里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下午的下班铃声响过之后,轧钢厂的工人们三三两两的从车间里走出来,汇入厂门口那条往外涌的人流。
可那队伍里,却看不到几张有血色的脸。
一群人走在一起,脚步拖沓,说话的声音也低低的。
偶尔有人咳嗽两声,听着都透着一股虚劲儿。
刘海中走在人堆里,旁边跟着贾东旭,两人的步子都不快。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贾东旭,随口问了一句。
“老易今天又不回去?”
贾东旭愣了一下,随即尴尬的点了点头。
“二大爷,您也知道,那几个人还在堵我师傅,他没法回去啊。”
刘海中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老易也真是的,怎么还不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拖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是个办法啊。”
贾东旭听了这话,嘴巴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他比刘海中更想不通。
要是换成他贾东旭,他早就跑去找公安了。
让公安出面把那几个堵人的抓起来,不就完了?
可他师傅偏不,宁可天天躲着,宁可连家都不敢回,也不肯去报公安。
他也不知道自己师傅到底在想什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怕把事情闹大了对自己更不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只是闷闷地跟在刘海中身旁,一步一步地朝厂门口走去。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厂区的水泥地上。
出了轧钢厂大门没走几步,贾东旭的目光就不由自主的往厂门口两侧扫了一圈。
这一扫,他的心猛的一沉。
虎哥正站在厂门口的不远处,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根烟,正朝厂门口张望着。
他的目光像一张网,在每一个走出厂门的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等着什么。
贾东旭心里一堵,下意识的往刘海中身边靠了靠。
他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的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二大爷,你看,那人还堵在那里。”
刘海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了站在树荫底下的虎哥。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收回目光,小声说了一句。
“走,咱们回去,别管这些。”
贾东旭点了点头,也不敢再多看,低着头跟在刘海中身后,快步朝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两人混在下班的人流里,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怕被那个人多看一眼似的。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贾东旭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虎哥还站在那里,目光依旧盯着厂门口的方向,像是铁了心要等下去。
贾东旭收回目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几分对师傅的担心,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他师傅要是肯去报公安,哪至于天天这样躲来躲去?
可他到底是个徒弟,这些话不能对师傅说,也不好对刘海中讲。
他叹了口气,把这些念头都压进心底。
跟着刘海中拐进了南锣鼓巷的巷口,身影很快便融进了下班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