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天台上,水泥地还带着白天晒透的余温,烫得后背发麻,但我懒得动。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过来,把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送到鼻子里,偶尔还夹着几声醉鬼的笑骂声。我盯着头顶那片天,城市的夜空其实算不上黑,被地面的灯光映得发紫发红,像一块淤青。可就在那片浑浊里,居然真的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远处拿碎玻璃片晃我的眼睛。
我忽然觉得特别荒唐。活了二十六年,我从来没认真看过星星。小时候课本上说星星是恒星,是遥远的太阳,可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它们会不会是某种信号?就像电影里外星人给地球发的摩斯密码,只不过我们太笨了,几万年都没破译出来。我越想越离谱,干脆坐起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决定干一件更离谱的事:我要记录每一颗星星闪动的节奏,看看有没有规律。我知道这很蠢,但那个瞬间我就是想这么做,没有理由。
第一颗星星在东边,亮得很稳定,每隔三秒闪一次,像心跳。第二颗在它左下方,闪得快多了,几乎是连续地抖,像一个人紧张的时候眨眼睛。第三颗最奇怪,它闪一下,停很久,再闪两下,然后又停很久,像是在犹豫什么。我在备忘录里画了一堆点和横线,越看越觉得像某种密码。我开始对着那些符号念出声来,嘀——嗒嗒——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在空荡荡的天台上显得特别傻。可念着念着,我居然觉得那些声音组合在一起像一句话,一句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情绪的话。它在说一种很古老的孤独,比人类还老的孤独。
这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说你爸今天又把钥匙锁车里了,两个人站在停车场笑了半天,旁边的人以为他们疯了。我听着电话那头她的笑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妈接着说,你上次寄回来的枸杞我分了一半给你二姨,她泡水喝说挺甜的。我说那玩意儿不甜啊妈。她说甜,心里甜。挂了电话之后我再看天上的星星,感觉它们闪动的频率变了,变得更快更乱,像是也在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但那一刻我觉得星星和我之间有什么东西连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我的瞳孔一直拉到几万光年外的那团火球上。
我又躺回地上,这次不觉得地板烫了。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躺在一颗巨大的行星表面,这颗行星正驮着我以每小时十万公里的速度在宇宙里狂奔。而那些星星根本不是静止的,它们也在跑,有的朝我冲过来,有的往远处逃,有的跟我平行飞着,像高速公路上的车灯。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会把星星连成各种图案,什么猎户座仙女座,那不是因为他们有想象力,而是因为他们太害怕了。满天都是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一颗都在告诉你宇宙有多大你有多小,如果不把它们编成故事塞进脑子里,那种恐惧会把人逼疯。我也开始编故事了。我把最亮的那颗星想象成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每天推着车在银河边上叫卖,生意不好,因为神仙不吃这个。旁边那颗暗一点的,是他养的狗,趴在地上流口水,等着老头扔一块红薯皮给它。再远一点的三颗排成一线的,是三根烟囱,冒出来的烟变成了星云。我越想越离谱,越离谱越开心,最后笑出了声,笑得肚子疼。
后来我睁开眼睛,发现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泛起一层鱼肚白,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消失,像蜡烛被风吹灭。我没有舍不得,反而觉得松了口气。如果星星真的永远挂在那里,永远那么亮,我可能会疯掉。它们的消失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规则的,天亮就亮天黑就黑,不会因为你胡思乱想就改变。我从天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楼买了杯豆浆两根油条,老板娘说你今天气色不错啊。我说昨晚看星星来着。她说年轻人就是闲的。我说是啊,闲得好。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把手机备忘录里那些点和横线删掉了。但在删除之前,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莫名其妙地记住了其中一组节奏。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当我走在路上或者坐在办公室里发呆,脑子里就会自动循环播放那组节奏,嘀嗒嗒嘀嘀嗒,像一首只有我能听见的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因为说出来太傻了。但每次抬头看到星星的时候,我会在心里跟着它们的节奏一起闪,一闪一闪的,像两个老朋友隔着整个宇宙在对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