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澈脱离呼吸机的“积极信号”,像一针强效的强心剂,不仅注入了林彦和莎莎疲惫不堪的身体里,也无形中加速了病房里那层坚冰的消融。希望,哪怕是极其微弱的希望,也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让人暂时放下尖锐的对立,并肩望向同一个方向。
莎莎出院的日子定了下来。身体指标基本恢复正常,剩下的主要是静养和产后恢复。医生反复叮嘱,情绪要平稳,不能劳累,营养要跟上,最重要的是——虽然很难——尽量保持乐观,因为母亲的焦虑会直接影响乳汁(即使现在只能用吸奶器艰难地获取少量初乳),而母乳对早产儿至关重要。
出院前夜,病房里只剩下莎莎和林彦。莎莎的母亲白天过来帮忙收拾了大部分东西,晚上被林彦劝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来接。阿姨也暂时回去了。
病房显得空旷了许多,个人物品已经打包好放在角落。莎莎靠坐在已经收拾整齐的病床上,看着这个住了快一个月的房间,消毒水的气味仿佛已经浸入了墙壁,连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都似乎刻上了某种印记。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离开这里,意味着她不再是需要被全天候看护的病人,意味着她要回到那个熟悉却又恍如隔世的家,也意味着,她和林彦之间这种在医院特定环境下形成的、脆弱而微妙的新平衡,将面临真实生活的考验。
林彦在检查最后一遍遗漏的物品。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小心,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沉稳。这几天,他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虽然眼底的阴影和消瘦的脸颊依然明显,但那股沉郁到几乎凝固的死气消散了许多,眼神里重新有了焦点,那焦点是莎莎,是澈澈,是即将开始的、更加具体的“战斗”。
“东西都齐了。”林彦检查完毕,走到床边,看着莎莎,“明天早上,妈和阿姨过来,爱琪也说会来,我们一起回家。”
“家……”莎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个家里,有他们精心布置的婴儿房,有柔软的小床,有各种还没拆封的婴儿用品,唯独……没有等待他们归来的、健康的孩子。一想到要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充满期待却又无比刺眼的房间,她的心就一阵缩紧。
林彦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家里……我让阿姨把婴儿房暂时锁上了。等你觉得……什么时候想看了,我们再一起打开。”
莎莎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彦。这个细心的安排,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熨帖了她心中最酸涩的那个角落。他懂她的恐惧,懂她可能无法立刻面对那份落差。他没有说“别难过”或者“一切都会好的”这类空洞的安慰,而是用实际的行动,为她辟出了一块可以暂时喘息、不必立刻直面最尖锐伤痛的空间。
“……谢谢。”莎莎的声音有些哽。这一次的谢谢,与之前所有的礼貌性感谢都不同,里面多了些真实的、被理解的触动。
林彦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莎莎,我知道,回家不等于一切都好了。澈澈还要在医院待很久,我们以后……每天可能都要这样两头跑。你会很辛苦,身体和心理上都是。”
他的语气很平实,没有刻意渲染困难,也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是陈述即将面对的现实。“俱乐部那边,有些事情必须我露面处理了,再拖下去,人心散了,局面会更难收拾。”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坦诚的无奈,“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混蛋,但‘炽焰’是我的心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垮掉。而且,它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他说的“我们的一部分”,莎莎明白。那里有他们恋爱时她就看着他一点一滴筹建的心血,有他们婚后许多共同招待朋友的回忆,甚至当初澈澈到来时,他们还在俱乐部顶楼的露台庆祝过。那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或生意,那是林彦证明自己价值、也承载了他们共同记忆的地方。
“但我保证,”林彦继续道,语气变得坚决,“我会把时间规划好。重要的事情集中处理,能线上的绝不拖延。去医院看澈澈,我尽可能每次都陪你一起。你需要我的时候,电话我一定接。”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恳切,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钱的事你完全不用操心,家里、我自己,包括乐希他们,都有足够的资源。我们要对付的,只有澈澈的病,和……我们自己的心。”
这不是浪漫的誓言,甚至算不上多么动人的承诺。它朴素,务实,带着对自身局限的清醒认知,却也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决心。他在告诉她,他看到了前面的艰难,他没有逃避,他会尽力平衡,而最实际的经济压力,他们无需担忧。这反而让他的承诺显得更加真实——他要对抗的,是情感和精力的分配,是内心愧疚的折磨,是事业与家庭难以两全的永恒命题。
莎莎看着他。病房顶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勾勒出他清晰而坚毅的下颌线条。这个曾经把事业野心写在脸上、觉得一切皆可掌控的男人,此刻坦诚着“必须露面”的无奈和“不能看着它垮掉”的不甘,却也明确地将她和澈澈放在了毋庸置疑的首位。他不再是那个看不见阴影的骄傲太阳,而是一个在风暴中努力掌舵、试图稳住所有方向的船长,疲惫,但眼神锐利。
或许,真正的成熟和担当,从来不是假装无所不能,而是在认清现实的重压和自身的局限后,依然选择扛起最重的部分,并为自己无法兼顾的其它部分,找到一个不崩塌的支点。
“嗯。”莎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接受了他的“平衡”方案,也接受了他无法做到时刻陪伴的现实。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一种愿意在新的、更复杂也更真实的生活模式下,尝试与他共同走下去的意向。至于“炽焰”,那是他的一部分,她无法、也不会要求他彻底割舍。只要……他把她和澈澈放在那个天平上更重的一端。
第二天上午,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爱琪果然来了,还带来了雅可。两个女人细心地帮莎莎穿上厚实的外套,围上围巾,把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依旧有些苍白但气色好了不少的脸。林彦提着大包小包,莎莎的母亲在一旁不住地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
走出住院大楼,冬日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微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却让在消毒水气味中浸泡了近一个月的莎莎,感到一阵陌生的清新,甚至有些眩晕。阳光不算强烈,但久违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爱琪开了辆宽敞的SUV过来。林彦扶着莎莎坐进后排,爱琪和莎莎母亲也上了车,雅可则开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车子缓缓驶离医院,汇入车流。
莎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高楼,商铺,行人,红绿灯……世界依旧繁忙而有序地运转着,仿佛不曾被某个角落里一个早产儿的生死挣扎所惊扰。这种巨大的、冰冷的“正常”,反而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即将回到这个“正常”的世界,带着一个远未“正常”的孩子和一段布满裂痕却正在尝试修复的婚姻。
她的手,无意识地放在小腹上。那里曾经孕育着澈澈,如今只剩下一道需要时间愈合的伤口和空荡的子宫。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旁边伸过来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是林彦。他没有看她,目光看着前方,但手掌的温暖和力道,清晰地传递过来。
莎莎的手指微微松开了衣角,反手,轻轻地回握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又像是一种确认。
爱琪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细微的互动,和身边的莎莎母亲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但谁也没有说话。
车子驶入熟悉的别墅区,停在门口。家门打开,阿姨早已等候多时,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炖汤的香气。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干净,舒适,甚至因为知道女主人今天回来,而特意摆放了新鲜的百合花。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莎莎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投向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婴儿房。林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累了吧?先上楼休息。”林彦低声说,“房间都收拾好了。”
莎莎点点头,在母亲和爱琪的搀扶下,慢慢走上楼梯。她的卧室还是原来的样子,宽敞明亮,床铺松软。只是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崭新的相框。莎莎走过去,拿起来。
相框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那是澈澈在 NIcU 保温箱里,刚刚尝试脱掉呼吸机时,护士帮忙拍下的。小小的一团,眼睛紧闭,身上依然有管子和电极片,但那张小脸,已经能依稀看出轮廓。照片下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林澈,加油,爸爸妈妈等你回家。”
笔迹是林彦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莎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相框玻璃上。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纯粹的痛苦或恐惧,里面混杂了太多东西——心痛、怜惜、无法陪伴的愧疚,还有一丝丝……因为这张照片和这句话而升起的、微弱的连接感和力量。
林彦站在门口,看着莎莎颤抖的肩膀和滚落的泪水,没有进去打扰。他知道,有些情绪需要独自消化。他只是静静地守着,等她慢慢平复。
莎莎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干眼泪,将相框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在床边慢慢坐下。她环顾着这个熟悉的房间,这里是她和林彦的卧室,充满了共同生活的痕迹。那些痕迹,在此刻看来,既熟悉又陌生。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那个轻松、甜蜜、对未来充满无忧无虑期待的“从前”?
她知道,回不去了。澈澈的到来,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但或许,他们也不需要回到“从前”。他们需要走向的,是一个新的“以后”。一个需要他们更坚韧、更包容、更懂得珍惜和扶持的“以后”。这个“以后”里,有必须面对的分离(他需要去处理俱乐部),有必须共同承担的焦虑(澈澈的病情),也有……像此刻床头这张照片一样,将彼此和孩子紧紧连接在一起的、具体的温暖。
林彦轻轻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喝点水。”
莎莎接过,水温正好。她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似乎也安抚了翻腾的情绪。
“我让阿姨炖了虫草花胶鸡汤,一会儿好了端上来。”林彦说,声音很轻,“下午……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去医院看澈澈。医生说,今天可以尝试让你在护士指导下,做一点袋鼠式护理。”
袋鼠式护理。莎莎听过这个词,就是将早产儿贴在母亲或父亲裸露的胸口,进行皮肤接触。这对早产儿的稳定和发育有极大好处,也是建立亲子联结的重要方式。她的心猛地一跳,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真正触碰到自己的孩子,害怕自己做得不好,害怕看到澈澈那么脆弱的样子。
“我……我可以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可以试试。”林彦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眼神是鼓励的,“护士会在旁边指导,我也会在。我们慢慢来。”
我们。这个词,此刻听起来无比踏实。
莎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清晰而专注。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午饭莎莎吃得不多,但汤喝下去大半碗。饭后,她小憩了一会儿。林彦就在外间的书房里,开着电脑处理一些紧急邮件,但门开着,随时注意着卧室的动静。
下午三点,他们再次出发去医院。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车上很安静,但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莎莎怀里抱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干净的毛巾和她自己的吸奶器——即使只有几毫升,她也想尽力为澈澈提供一些母乳。
NIcU 的探视依旧严格。换上消毒服,洗手,进入。熟悉的景象再次扑面而来——各种仪器的低鸣,保温箱微弱的灯光,医护人员轻声而快速的交流。
澈澈的保温箱在靠里的位置。今天,他身上的呼吸管已经换成了更细小的鼻导管,连接着无创呼吸机,算是向前迈出了一大步。他看起来比前几天似乎又长大了一点点,皮肤的红褪去了一些,显得没那么皱巴巴了,正安静地睡着,小胸脯随着呼吸机辅助的节奏微微起伏。
护士看到他们,微笑着走过来,轻声介绍了今天的情况,然后开始指导莎莎进行袋鼠式护理的准备。
莎莎很紧张,手指冰凉。在护士的帮助下,她解开上衣的前襟,露出胸口。林彦在一旁,协助护士调整好座椅的角度,确保莎莎坐得舒适安全。
然后,护士极其小心地,将沉睡中的澈澈从保温箱里抱了出来。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羽毛,包裹在柔软温暖的毯子里,只露出戴着小小绒线帽的脑袋和半边脸蛋。莎莎的呼吸瞬间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被慢慢放在自己裸露的胸口。
最初是冰凉的触感,随即,是澈澈身上传来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体温。隔着皮肤,她能感觉到他小小的心脏,扑通、扑通,顽强地跳动着。他的身体那么小,几乎能完全贴在她的胸口,那么柔软,那么……真实。
眼泪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莎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澈澈戴着绒线帽的小脑袋,闭上眼睛,用全部的感官去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生命的连接。这是她的孩子,她历经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此刻正依偎在她怀里,依靠着她给予的温暖和安全感。
林彦站在一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莎莎闭目流泪却无比柔和宁静的侧脸,看着她胸口那个安然沉睡的小小隆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胀得厉害。他拿出手机,调到静音,对着这珍贵的一幕,按下了快门。然后,他轻轻走上前,没有打扰他们,只是伸出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放在了莎莎裸露的肩头,另一只手,则隔着毯子,虚虚地拢在澈澈的小脚丫位置。
一家三口,以这样一种特殊而紧密的方式,第一次真正地“团聚”在一起。没有语言,只有体温的传递,心跳的共振,和那份沉重却充满希望的静谧爱意,在 NIcU 这个充满科技与生命抗争气息的空间里,无声地流淌。
护士在一旁记录着数据,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二十分钟的袋鼠式护理很快结束,护士小心地将澈澈抱回保温箱。小家伙似乎睡得更加安稳了,监测仪上的数字平稳而有力。
离开 NIcU,莎莎的眼圈还是红的,但整个人却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新的能量,那种沉郁的苍白被一种柔和的、母性的光芒所取代。她走路时,不自觉地微微护着小腹,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孩子的体温和重量。
回家的路上,莎莎主动开口了。“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小,还要软。”
“嗯。”林彦开着车,目光注视着前方,嘴角却微微上扬,“但很暖和。”
“护士说,我做的很好,澈澈的心率和血氧都很稳定。”莎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小的骄傲。
“是你给了他安全感。”林彦说,语气肯定。
莎莎侧过头,看着林彦专注开车的侧脸。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他,心里那种尖锐的刺痛和冰冷的隔阂,已经悄然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残留的伤痛、无法完全放下的心结,但更多的,是一种共同经历生死考验后、仿佛被命运强行焊接在一起的羁绊感,以及……一丝悄然复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她知道,那道裂痕还在。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甚至一辈子,才能慢慢淡去。澈澈的未来,还有无数未知的艰难。他们自己的生活,也远未回到正轨。林彦很快就要分出精力去应对俱乐部的一摊事,他们可能会有争吵,会有新的不平衡。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冬日黄昏归家的车上,他们不再是两个被困在各自痛苦孤岛上的陌生人。他们是林澈的父母,是刚刚一起分享了与孩子第一次真正亲密接触的伴侣,是即将共同面对漫漫长夜和未知明天的……夫妻。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库。林彦停好车,绕过车头,替莎莎打开车门,伸出手。
莎莎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扶住了她。
两人并肩走进家门。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清淡可口的晚餐,屋子里弥漫着食物和百合花的香气。
“明天,”莎莎在餐桌边坐下,看着对面为她盛汤的林彦,忽然说,“我想……试试自己给澈澈挤母乳,你……能帮我吗?”
林彦盛汤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她。莎莎的目光清澈,带着一丝尝试的勇气和淡淡的恳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请求,这意味着她允许他进入她最脆弱、最私人、也最与孩子相关的领域,意味着更深层次的信任和联结。
“……好。”林彦重重点头,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那是被需要、被信任的光芒,“我帮你。”
灯光下,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关于澈澈,关于明天的安排,关于家里一些琐事。话语依旧不多,但不再有刻意的回避和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中流淌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平淡而真实的暖意。
夜深了,莎莎在主卧睡下。林彦依旧睡在客房,但这一次,主卧和客房之间的门,都没有关严。
莎莎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放着澈澈照片的相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林彦敲击键盘处理邮件的声音,那声音并不吵,反而像一种安心的背景音。
她知道,和好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动作,而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他们只是在这个过程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站立的起点。未来还有很多考验,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很多可能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去爱的课题。他会离开家去处理他的“炽焰”,她会独自在家面对空寂和对孩子的思念,他们会有疲惫,会有摩擦。
但至少,他们不再背对彼此。
至少,他们开始尝试,在承认裂痕存在、接受现实不完美的前提下,一点一点,重新搭建一个能容纳他们三个人的、或许会时常摇晃、却努力保持平衡的家。
窗外的夜色深沉,北风呼啸。但屋内,相框里那个小小婴儿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安详。而两个房间之间,那扇虚掩的门里,透出的微弱光亮和键盘的轻响,仿佛是这个寒冷冬夜里,最温暖、最真实的守望,也是对即将到来的、更加复杂也更具挑战的日常生活的,一次平静的预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