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平县地处青州府辖境东南隅,与府城地界犬牙交错,算不得什么通衢大邑,却也是水陆相接的一处要冲。两地相距不远,估摸着也就二百来里的路程,若是策马疾驰,一日便能抵达,可张希安带着小远,一个是身形挺拔却刻意敛了锋芒的文弱模样,一个是尚未及冠的半大少年,二人皆是布衣短打,行囊也只简单捆了个包袱,自是不敢张扬。
他们日夜兼程,白日里沿着官道疾行,渴了便寻路旁的山泉解渴,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麦饼,夜里则寻破庙荒祠暂且歇脚,连灯火都不敢点,只借着月色和星光勉强铺开被褥。这般紧赶慢赶,足足走了三天,待到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赤金,远处的城郭轮廓终于在暮霭中渐次清晰,那夯土筑起的城墙不算巍峨,却也透着几分古朴厚重,城门上方的“广平”二字,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木漆光泽。
二人相顾一眼,皆是松了口气。小远揉着发酸的腿肚子,那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筋骨发疼,他抬头看向张希安,少年人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声音也有些沙哑:“大人,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张希安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越过城门,落在了街上来往的人群里。进城的百姓大多是挑着担子的货郎,或是牵着牛羊的农户,脸上都带着几分奔波后的倦意,却也透着几分市井的平和。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将腰间的佩剑往内掖了掖,确保那剑柄不会露出来引人注目,这才沉声道:“行事低调些,莫要引人注意。我先去广平县大街上四处走走,探探虚实。咱们明日再去广平县衙看看情况。”
“是!”小远立刻挺直腰板应道,方才的疲惫似是被这一声指令驱散了大半,他握紧了肩上的包袱,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张希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自去寻客栈落脚,而后便独自转身,汇入了进城的人流之中。
进城之后,便是一条宽阔的主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粮铺、酒肆、茶馆,一家挨着一家,幌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汉拖着长腔,馄饨担子的梆子声清脆响亮,还有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瞧着竟比青州府的寻常街巷还要活络几分。
张希安信步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店铺,实则将一切都暗暗记在心里。他留意到,街面上的巡逻兵丁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身着皂衣的捕快走过,也是神色恹恹,全无往日里耀武扬威的模样,反倒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似的,匆匆瞥了一眼便快步离去。这般景象,与他临行前听闻的“广平治安混乱”之说,竟是大相径庭。
他心中愈发疑惑,脚步也慢了下来,不多时,便瞧见街尾拐角处有一处临街的茶摊。那茶摊甚是简陋,几张粗糙的木桌,配着几条长凳,棚子也是用竹竿和茅草搭成的,堪堪能遮些风日。此刻茶摊里坐了不少歇脚的路人,有挑担的脚夫,有赶路的书生,还有几个衣着破烂的本地闲人,正凑在一起高谈阔论,时不时传出几声大笑。
张希安心念一动,便抬脚走了过去。茶摊角落的一张木桌旁恰好空着个位置,他便径直走过去坐下,动作从容,与寻常的过路客商并无二致。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脸上沟壑纵横,正坐在灶前扇着风,见有客人来,便扬声问道:“客官,要喝些什么?”
张希安朝着摊主招了招手,朗声道:“一壶粗茶,外加两个杂粮饼子。”他特意选了最便宜的吃食,便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更方便探听消息。
“好嘞!”摊主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用粗瓷大碗沏了一壶热茶,又端上两个黄澄澄的杂粮饼子。那饼子瞧着便硬邦邦的,上面还嵌着不少细碎的杂粮颗粒,想来口感定是粗糙。
茶水尚有些烫口,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几分淡淡的苦涩。张希安却毫不在意,他掰开饼子,撕下一小块,直接蘸着碗里的茶水送入口中。粗茶的涩味混着饼子的杂粮香气,竟也别有一番滋味。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姿态从容不迫,目光却始终在茶摊里缓缓游移,将众人的言谈举止尽收眼底。
邻桌的几个闲人正聊得起劲,说的是邻县的一桩奇闻,言语间满是唏嘘。张希安听得几分,却并无多少有用的信息,他微微蹙眉,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恰好瞧见一个小伙计正提着水桶过来收拾旁边的空桌。那小伙计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手脚麻利,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机灵。
张希安吃完半个饼子,将剩下的半块放回碗里,对着那小伙计招了招手:“小二哥,过来一下。”
那小伙计闻声连忙放下水桶,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眉眼弯弯:“客官,有何吩咐?”
张希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粗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留下淡淡的回甘。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小伙计身上,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聊一般:“生意蛮好的嘛,这般晚了,还有这么多客人。”
小伙计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托客官们的福,今日还算不错。”
“我是从外地来的,初来乍到,想着在城里做点小本买卖糊口。”张希安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只是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不知小二哥可知道咱们县的规矩?”
“规矩?”小伙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那双机灵的眼睛里露出几分疑惑,他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客官指的是……什么规矩?”
张希安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眼看向小伙计,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就是去衙门哪个口子报备,每日要上交多少平安银。若是这平安银太高,我这小本生意,怕是支撑不起,那可就得另谋出路了。”
“嗐!”小伙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他左右飞快地张望了一下,见周围的客人都在自顾自地闲聊,这才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客官,您可别听那些老话了!什么平安银,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啊,可没哪个捕快还敢出来收平安银了。”
“不敢收平安银?”张希安故作惊讶,挑了挑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却又被他极好地掩饰了过去,“竟有这般好事?难道是官府体恤民情,改了章程不成?”
“谁知道呢。”小伙计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许是天老爷开眼了吧!客官您是不知道,就半个月前,咱们县出了一件怪事!那些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捕快,还有县衙里的几个佐官,竟是一个接一个地失踪了!”
“失踪了?”张希安心中猛地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当官儿的,吃着朝廷的俸禄,竟也能说没就没了?这可真是奇闻。”
“可不是嘛!”小伙计来了精神,声音也不由得大了几分,引得邻桌的几个客人纷纷侧目看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捂住嘴,又往张希安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头一个失踪的是衙门里的王捕头,那家伙,平日里仗着自己有几分蛮力,在街上横行霸道,抢东西打人是常有的事,谁见了都怕。结果呢,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家里人找遍了全城都没找到。”
“后来呢?”张希安追问了一句,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又呷了一口,掩去了眼底的深意。
“后来啊,就跟约好了似的!”小伙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先是王捕头,然后是李佐官,接着又是几个平日里跟着他们作威作福的捕快,一个接一个,全都没了!到最后,县衙里的人都慌了,剩下的那些小吏,一个个吓得魂不守舍,连衙门都不敢多待,每日里早早地就锁了门跑回家躲着。现在啊,这广平县城的衙门,都快成空衙门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解气的神色,拍了拍手道:“这帮家伙,平日里欺男霸女不说,稍有不顺心就拔刀相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可狠了!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他们自己倒先没了踪影,真是大快人心!街坊邻里听说了,暗地里都拍手称快呢!”
“哦……哦……”张希安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附和,“那还真是……罪有应得。”
小伙计见他似乎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便拱了拱手,笑道:“客官,您慢用,小的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多谢,多谢。”张希安连忙拱手回礼,目光落在小伙计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上。他心念一转,右手微微一动,掌心便多了一块小小的碎银子——约莫一钱重,是他临行前特意准备的,专用来打点这些消息灵通的小人物。他趁着拱手的间隙,手指一翻,便将那碎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小伙计的手中。
那碎银子带着体温,沉甸甸的,小伙计的身子猛地一僵,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待看清那白花花的银子时,吓得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地想将银子推回去,连连摆手:“客官,这……这使不得!您快收回去!”
一钱银子,抵得上他在这茶摊忙活小半个月的工钱了,他一个寻常的小伙计,哪里敢收这样的重赏。
“无妨。”张希安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的力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示意他安心收下,“方才你说了这么多,帮了我不少忙,这不过是多问一句的赏钱罢了。”
他顿了顿,见小伙计依旧一脸惶恐,便又压低了声音,问道:“我且再问你一句,方才你说的失踪的人,可都是衙门里的人?有没有牵连到其他的百姓?”
小伙计感受着手心那沉甸甸的分量,又瞧着张希安温和的神色,心中的惶恐渐渐散去,只剩下几分感激。他想了想,仔细回忆了一番平日里听来的闲话,这才笃定地说道:“这个……小的也不敢打包票,不过听那些个在茶馆酒肆里闲聊的人说,好像都是衙门里的人,上至佐官,下至普通捕快,都算在内了。至于百姓,倒是没听说有谁失踪的。”
他挠了挠头,又补充道:“具体是哪些人,当真没人能说得清。毕竟现在衙门都快没人了,也没人敢去查,更没人愿意去查。那些失踪的人,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谁知道是仇家报复,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呢!”
“好,我知道了。”张希安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银子你且安心收下,不必挂怀。”
“哎!谢客官您的赏!谢谢您,谢谢您!”小伙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将碎银子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又对着张希安深深鞠了一躬,这才欢天喜地地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张希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慢慢啜饮着。温热的茶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淡淡的苦涩,却像是化作了一丝清明,萦绕在心头。
他的目光,缓缓投向了远处。暮色渐浓,街尽头的那座县衙,隐在沉沉的暮色里,飞檐翘角依稀可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与萧索。
失踪的捕快与佐官,空寂的县衙,满城百姓的窃喜……这广平县,看似平静繁华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
张希安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深沉,若有所思。晚风从茅草棚外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卷起他鬓角的一缕发丝,却丝毫未扰他心头的思绪。这广平之行,怕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