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没办法，只能和爱莉希雅走入舞池。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押赴刑场的犯人，只不过刑具是一首圆舞曲，刽子手笑得比谁都灿烂。
音乐适时响起。
是一首节奏舒缓的圆舞曲，弦乐温柔地铺开，像夜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柔和的涟漪。
周围的年轻人们纷纷停下动作，主动为他们让出一小片空地。爱莉希雅面对墨云站定，微微行了一个轻盈的屈膝礼，然后抬起一只手，示意他搭上来。
墨云犹豫了半秒。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寻找某个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动作。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爱莉希雅递过来的手指。
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的腰侧，不敢用力，像是怕碰碎什么。
“放松点。”
爱莉希雅低声说，语气难得温柔下来，没有半点调侃的意思，
“跟着我，你以前和惠跳时跳得挺好的。”
“那不一样。”
墨云说，
“你比她胖。”
“干掉你哦。”
爱莉希雅冲他眨眨眼，然后迈开了第一步。
最初的几步果然有些生涩。墨云的步子慢了半拍，脚尖在爱莉希雅的鞋尖上轻轻擦过。
她没躲，只是轻巧地一带，就着他的节奏调整了方向。
然后他自己也被绊了一下，差点踩到她的裙摆，惊得他本能地往后一退，结果动作大了些，反而害得爱莉希雅一个踉跄踩在了他的鞋面上。
“对不起。”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
爱莉希雅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墨云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很浅，却真实。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些，握着她的手也更自然了。
乐曲继续流淌，两人重新找到节奏，这一次顺畅了许多。墨云的身体像是慢慢苏醒了，那些被五万年尘封的舞步竟然真的没有完全忘记。
他的转身依旧利落，他的进退依旧有着旧日的影子。虽然没有当年那么游刃有余，但在爱莉希雅的引导下，他跳得一点也不像新手。
周围渐渐响起低低的惊叹和掌声，有人在小声议论“墨云老师居然会跳舞”，琪亚娜则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颠覆认知的画面。贝拉蹲在软垫上，尾巴跟着节拍一晃一晃，竖瞳里映着舞池中那两道旋转的身影。
一曲终了，墨云稳稳停住，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一点薄汗。爱莉希雅笑盈盈地退后一步，提裙行了个俏皮的谢幕礼。
舞池内外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爱莉希雅却置若罔闻，只是看着墨云，那双粉色眼眸亮得像盛满了星子。
“时间太短了。”
她意犹未尽地歪了歪头，语调软糯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要不再来一曲？”
墨云的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知道这首曲子有多长——足足四分钟，对已经五万年没跳过舞的人来说，这四分钟简直像一场小型体能测试。
他抬起下巴朝舞池旁扬了扬，那里围着一圈目光灼灼盯着爱莉希雅的年轻女武神，从刚入学的新生到高年级的学员，眼神里全写着“想被妖精小姐邀请”的渴望。
“你其实不差舞伴吧。”
墨云说，语气重新变得懒洋洋的。
“当然不差。”
爱莉希雅回答得理直气壮，却没有半点要换人的意思。她向前迈了半步，仰头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几分，那层惯常的俏皮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下面一截被五万年时光打磨过的认真，
“只是我呀，更想和墨云跳几首。毕竟在现文明，我们可是彼此最后的家人了。”
墨云没有否认。
他没有说“家人”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合不合适，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玩笑把话题带过去。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爱莉希雅脸上，像是透过她看见了更远的地方——五万年前逐火之蛾的宴会，那些笑着闹着的人，那些在战火中一个接一个倒下的人。
如今还站在这里，能和他一起在舞池里转圈的，确实不多了。凯文算一个，苏算一个，惠算一个。而此刻在灯火下仰头看他的这个粉色妖精，是其中最不肯让他一个人待在角落里的。
“既然你不差舞伴，那我把凯文叫来陪你跳。”
墨云忽然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欠揍的散漫，但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暖意，
“他应该还没走远，我给他发个坐标，十分钟就能到，反正他今天已经够狼狈了，再被你当众跳一段，大概会把整个圣芙蕾雅冻成冰雕。”
爱莉希雅笑出了声。她摆了摆手，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然后摇了摇头：“算了。会吓到学生们的。凯文现在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不适合跳舞。”
她顿了顿，粉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被风吹散的回忆。那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穿过五万年的时光，落在了某个早已被终焉战火吞没的舞台。
“而且，他大概也不敢和我跳了。”
爱莉希雅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般笑意，更多的却是一种温柔的释然，
“毕竟在前文明，我的最后一支舞，舞伴就是凯文啊。”
墨云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爱莉希雅那双在灯火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盛着的、比“想跳个舞”要复杂得多的东西。五万年前他们一起从终焉的阴影里爬出来，五万年后在这个没有战火的夜晚里，还能为了一支舞争执几句，还能一起在音乐里转圈踩脚，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的、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谁轻轻拨了一下的松软。
“行吧。”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八分认命两分纵容，
“不过这回换个节奏慢点的。再跳刚才那种，我怕把你转飞出去。”
爱莉希雅眼睛一亮，飞快地挽住他的胳膊，好像怕他反悔似的：“没问题！我让布洛妮娅切歌——不对，她放的是早先排好的曲单。你等我一秒。”说完她小跑到舞池边，朝布洛妮娅的方向比了个只有她们才懂的手势。布洛妮娅面无表情地在平板上划了一下，下一首曲子提前切换，是一支格外舒缓的慢步舞曲，像月光落在湖心，节拍柔得几乎不真实。
墨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爱莉希雅跑回来时飘带在风里摆成两条粉色的线。她的笑脸在灯下晃得有些刺眼，却又让人莫名地安静下来。
“可以开始了。”
爱莉希雅重新站到他面前，仰起脸，伸出手。这次她的声音没有半分调侃，连眼神都沉稳了几分，像是从刚才那个吵着要糖的小女孩，突然变回了一个真正参加过前文明最后舞会的战士。
墨云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第一支舞时自然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