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支舞比第一支更安静,也更漫长。
慢步舞曲像一条温吞的河,带着两个人在舞池里缓缓打转,转得墨云几乎忘了时间。
爱莉希雅这次出奇地安静,没有再闹他,只是轻轻搭着他的肩膀,随着旋律微微摇晃,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映着灯光,像两颗刚被温水泡开的琉璃。
一曲终了,爱莉希雅松开他,退后半步,没有像上次那样缠着说“再来一曲”。
她只是朝他笑了笑,笑容很轻,带着一种尽兴之后的满足,然后转身朝舞池边走去,裙摆扫过地面,留下几片被风带起的花瓣。
墨云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直到她被那群年轻女武神重新围住,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抬起手,揉了揉后颈,转身往自己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今晚的运动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现在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然后等宴会散场,回去睡个够。
他走到角落,刚要把后背靠上栏杆,就看见温蒂跟了过来。
墨云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
某种不妙的感觉像夜风一样从他背后蹿了上来。
他认识温蒂的时间不算短,这大弟子平时做事有分寸,从不无缘无故往他身边凑。
能让她主动跟过来的事,不是训练中出了什么岔子,就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请求。
而眼下这个场合,怎么看都像是后者。
温蒂走到他旁边,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望着远处舞池。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又刚好让墨云无法完全忽视她的存在。
墨云等了一会儿,见她仍不开口,那股不自在便像细小的蚂蚁一样从衣领里爬了上来。
他忍了忍,最终还是主动开口:
“找我有什么事?”
温蒂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舞池的方向,像是在酝酿措辞。
过了两秒,她才说:
“我玩得差不多了,想过来休息一下。”
“......”
此乃谎言。
刚才全场的人都在舞池里转圈踩脚,只有温蒂一直待在场地边缘,不是在布置东西就是在给其他学员递饮料。从头到尾她几乎没下过舞池一步。更别说她一个风之律者,就这点小场面的运动量,根本不值得“休息”两个字。这谎言撒得太拙劣,拙劣到墨云连拆穿她的兴致都快没了。
“你都没怎么动过,哪来的累?”
墨云拆穿得毫不留情。
温蒂的表情没变,只是耳尖慢慢爬上一层粉色。
她沉默了一瞬,像在权衡要不要继续嘴硬,最终到底还是说了实话:
“我没有舞伴。琪亚娜和芽衣一直粘在一起,布洛妮娅又不喜欢跳舞。我又是助教,平时训练的时候管学生管得严了些,所以……没人敢来邀请我。”
墨云听完,沉默下来。他侧头看着温蒂,看着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的那层薄薄的影子,忽然有些明白了。她哪里是累了想休息,分明是鼓了很久的勇气才过来的。
一开始看见他一个人靠在角落里,以为他不喜欢跳舞,怕开口会惹他烦。
后来见他跟爱莉希雅连跳了两支,才终于确定他其实没那么排斥,于是才像只小动物一样悄无声息地贴过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在这里跟他干站着。
墨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大弟子平时在训练场上能卷着风把整个靶场掀个底朝天,到了这种场合倒跟个刚入学的新生一样。
“我舞技很差。”
墨云忽然说。
温蒂终于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看向他,眨了眨眼。
“刚跟爱莉希雅跳的时候,踩了她一脚,也被她踩了一脚。”墨
云说得煞有介事,还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鞋面,像是那里还残留着什么罪证,
“你要是想跳舞,最好还是找个靠谱点的。布洛妮娅虽然不跳舞,但她其实会,就是懒得动,你硬拉她,她也会陪你。或者琪亚娜,她也跳得不好,你们俩正好互相踩。”
温蒂没接话,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别开脸,嘴角弯了一下,像在忍笑。
她没说要走,也没说不跳,就那样站在原地,双手背到身后,脚尖在草地上极轻地蹭了蹭。
墨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说得了,今天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他认命般地转过身,朝温蒂抬起右手,动作不如之前对爱莉希雅时那么自然,但也不显得敷衍。“就一支。”他说。
温蒂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向前一步,把手放进墨云掌心里。她的手指比爱莉希雅的凉一些,带着一点被夜风吹久了的薄凉,但很快就暖了起来。墨云带着她往舞池边走了几步,没往太中央去,就挑了个光线柔和些的位置。音乐还没停,是另一首舒缓的慢调,正好适合。
“我很久没跳了,踩到你别怨我。”
墨云事先声明。
“没关系。”
温蒂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被满足了的小心翼翼的高兴,
“我也不会。我们就……随便动一下就行。”
墨云低头看她,她的耳尖还红着,像涂了一层极淡的胭脂。他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会让她更尴尬,于是只“嗯”了一声,带着她慢慢迈开步子。
两人的动作都有些拘谨,像两个第一次参加校园舞会的新生,谁也不比谁高明多少。舞曲柔和地转着,墨云偶尔低头看她的脚,怕自己一不小心踩上去。
温蒂则一直垂着眼,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挂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
“你之前为什么不直接说?”
墨云忽然问。
温蒂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
“想跳舞的事。”
墨云说,
“你想跳,直接找我就是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温蒂沉默了两秒,才低声道:
“我怕你不想跳。你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场合。而且你刚刚才被爱莉希雅拉着跳了两支,我再来,怕你觉得烦。”
墨云叹了口气,
“下次想做什么就直说,我是你老师,又不是你上司。你连最强的崩坏兽都能追着砍,怎么到了我面前反倒缩手缩脚的。”
温蒂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不一样,老师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