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蒂是个很体谅人的女孩。这一点墨云向来知道,但今晚他对此有了更深的体会。
一支舞下来,墨云踩了温蒂四次。前两次还能用“节拍没跟上”来解释,第三次他的鞋跟擦过了她的鞋尖,第四次就更离谱了,他在一个转身时慢了一拍,温蒂为了躲他,脚下一滑,反而是她自己先踉跄了半步。
墨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等她站稳后立刻松手,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极淡的窘迫。
“对不起。”
他说。今晚这声对不起已经说得有些熟练了。
温蒂摇摇头,声音轻快而柔和:
“没关系。我也有点走神。”
她说完还笑了一下,那笑没有一丝勉强的意思,倒像是真的很享受这种笨拙而缓慢的节奏。也正因如此,墨云反而更不好意思起来。
好在一曲终了,温蒂没有像爱莉希雅那样缠着再来一支。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抬头看着他,眉眼弯弯:
“谢谢。今晚我玩得很开心。”
墨云看着她那副轻松的样子,松了口气,嘴上却说:“你这开心来得也太容易了,被踩了四次还开心。”
“因为是老师啊。”温蒂回得理所当然,又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墨云拿她没办法,只能别开视线,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继续,灯光依旧暖融融地照着。墨云转身朝另一个更偏的角落走去,想一个人清静清静。温蒂却跟了上来,也不说话,就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像一片被风捎过来的叶子,轻轻地,不声不响地落在那里。墨云没赶她。老实说,他也赶不出口。
两人走到场地最东侧的一处廊柱旁。这里离舞池远些,音乐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水幕。墨云背靠着柱子,看了眼温蒂,见她脸色红扑扑的,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汗,便随手从旁边经过的餐台拿了杯温水递给她。温蒂双手接过去,喝了一小口,然后自己找话聊了起来。
“老师,今晚怎么不见你和爱莉希雅小姐一起跳第三支?”
温蒂问,语气轻松,像在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那是她放过我了。”
墨云说,目光扫向远处被少女们簇拥着的粉色身影,
“再跳下去,你明天就能在学园论坛上看到我踩她脚的视频,标题大概会叫《代理学园长携神秘男子共舞,多次踩脚引全场爆笑》。”
温蒂被他说得笑了起来,差点把杯子里的水洒出来。
“哪有那么夸张。”
她笑够了,才慢慢收住表情,侧过头来看他,“不过老师,你真的变了很多。”
“嗯?”
墨云挑眉。
“以前在训练场上的时候,你总是很严厉,话也不多,我总觉得你像一堵墙,怎么都翻不过去。”
温蒂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可今晚你也会跳舞,也会被爱莉希雅小姐捉弄得没办法,还会因为我没舞伴就陪我在角落里喝温水。我忽然觉得,老师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墨云听到这里,轻哼了一声:“合着我以前很可怕?”
“有一点点。”
温蒂用手指比了个极小的距离,笑得眉眼舒展,
“不过现在好很多了。”
墨云没再说什么,只仰头喝了口水。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温蒂额前几根浅绿色的碎发吹得轻轻扬起。她今晚难得没怎么戴发饰,整个人看起来比训练时柔和不少。
墨云看了眼她的发梢,又看了眼她眉宇间那抹尚未完全消下去的淡红,随口问道:
“最近律者权能掌握得怎么样了?训练时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温蒂闻言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把话题转到正事上,随即又笑了,笑得有些暖:
“已经稳定很多了。能自由操控风力的大小和方向,不会像之前那样一激动就刮大风。身体也没什么不舒服,就是偶尔用多了会有点头晕,但休息一晚就好了。”
“别硬扛。”
墨云说,
“风之律者的权能虽然看起来温和,但真失控起来,比火焰和冰霜都难收。你现在已经比当年强多了,但强和稳是两回事。觉得不对就停下来,来找我或者医疗组,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温蒂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捧着杯子,目光落在墨云搭在膝盖上的手上,又飞快地移开。
“老师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郑重的保证。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律者权能聊到最近的训练安排,从训练安排聊到温蒂带的几个新生。
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后来人群渐渐散了些,夜空中的星星也越来越多。爱莉希雅在不远处宣布了什么,似乎是宴会的正式环节即将结束,自由活动时间开始。于是三三两两的人开始往宿舍方向走,笑闹声在夜里拉成长长的尾音。
墨云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回去吧。”
温蒂应了一声,将空杯子放到餐台旁,和他一起慢慢朝宿舍区走去。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时,温蒂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老师晚安。”
“晚安。”
墨云点点头,转身朝自己那间许久没回的单人宿舍走去。
夜里的学园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墨云推开宿舍门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淡的清香,像刚洗过的织物混着阳光和风的气味。
他站在门口,借着走廊灯的光朝里看了两秒。桌椅整整齐齐,书架一尘不染,地面干净得能反光。连窗台角落都没有积灰。这房子他很久没住了,能保持成这样,显然是有人定期过来打扫。他第一反应就是温蒂。那孩子有心,又总是不动声色,会做这种事也不奇怪。
他关上门,脱了外套,松了松领口,往卧室走去,想赶紧洗个澡然后躺平。
可当他推开卧室门,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时,头顶的灯亮起来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粉色的床单。粉色的被套。粉色的枕套。整套寝具都是粉色,还不是那种淡粉,而是明艳到几乎在发光的粉色,上面还印着一个个圆圆的小兔子和爱心图案。被子整整齐齐地铺在床上,被角折得服服帖帖。床头还多了一个粉色的蝴蝶结抱枕,以及一张贴在床头柜上的便签纸,上面用极其清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给可爱的阿云换了一身可爱的新被子,这样睡觉也会做粉色的梦哦?”
墨云站在床边,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五秒。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会干这种事的,从五万年前到现在,从来都只有一个。
他掏出终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拨出爱莉希雅的号码。
他怕自己拨过去之后,那个粉色妖精会用更离谱的方式回应,比如抱着粉色的被子跑过来给他讲晚安故事。
他咬了咬牙,转身去翻衣柜,试图找一套别的床品。
结果衣柜一打开,原本灰黑白为主的衣物中间,赫然叠着几件粉色的t恤,连袜子都被换成了粉色的。整个衣柜像被粉色的浪潮洗劫过一样,连衣架都换成了粉色。
墨云站在衣柜前,终端的荧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此刻的表情格外精彩。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真是……服了。”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然后认命般地拉上了衣柜门。
今晚大概是睡不了自己那套灰黑色床品了。
他也懒得再去跟爱莉希雅纠缠,太晚了,他怕自己一开门就能在走廊上撞见她捧着照相机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