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人明鉴,从此案案发到结案,芸娘从未攀咬过我,毒根本与我无关。是这周安又欠下赌债,借此敲诈与我,我念及芸娘给过他不少银两,可此人贪婪成性,我便不打算继续接济,这才引得他攀咬与我!”
周安猛然抬头,声泪俱下控诉:“你给银子是封我的口,可我没想到芸娘会死,你明明说会救她的,你明明说过”
“朝廷自有法度,涉及数十条人命,别说我只是普通官属,就是皇亲国戚,谁敢如此徇私枉法?”
余粱扫了一眼,看向堂上袁可立和陪审的杞县知县:“两位大人,我这话可对?”
杞县知县刘锡彤那脸色死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对快堆了,他知道自己完了,此刻根本没心思回应任何事,袁可立伸手从一堆口供中抽出一张,长叹一声,道:“你说的没错,此等大案的确没有任何官员会冒天下之大不违保全人犯。此事你知晓,可周安不知道,芸娘更不知道”
“她在狱中受了多少酷刑,你可知道?夹棍夹断了她的手指,烙铁烫烂了她的脊背,可她咬死了牙关,只说是自己下的毒,也一直没有供出过你,哪怕被狱卒‘贴加官’,临死之时还以为这是你为了救她的手段”
“这是狱卒赵大虎的供词,详细叙述了你派人买通他的经过以及芸娘死前种种,你要不要看一看”
“不...我不....”
余梁下意识闪躲,可身形终究是萎了下来,面对如山铁证,他嘴唇哆嗦得厉害,可还在强撑狡辩:“大人……小人真的没有下毒!那毒药是芸娘自己的,跟小人没有关系!小人不知道她下了毒,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芸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余梁闻言猛然抬头,颤声道:“不..不可能,月份对不上,那是周安骗我的”
袁可立命人将一卷供词递了过去,语气沉痛:“周安是骗你不假,县衙诊断芸娘案发时怀孕三月,的确与你时间对不上。可你是否知道,吕文远有隐疾,根本不会有孕,这也是为何他对你和芸娘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根本原因所在,否则你当一个妾室,真的能随意进出而无人管束么?”
“你不但害死了二十三条无辜人命,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女子,还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余梁再也站不住,踉跄的跌坐到地上,失声痛哭:“可....可她明明说不是..说不是”
“芸娘是想让你断了念想,谁知道你会暗中下毒!”
余梁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袁可立见他神思动摇,立刻声音缓了下来。
“余梁,本官再问你一句,你为何下毒?”
余梁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是……我想带走芸娘,可吕文远不放人……我一时糊涂……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袁可立拍案而起:“余粱,你为一己之私,害死二十三条人命,吕家几乎灭族,芸娘在狱中被折磨至死,如今证据确凿,你认不认?”
余梁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痛苦点头。
“来人,画押”
书吏将供词拿了过去,余梁颤抖着按上指印。
袁可立接过供状,将惊堂木拍响:“余梁,你是如何勾结官府,栽赃陷害芸娘,还不从实招来!”
审问就是这样,只要破开个口子,一切都水到渠成。
余梁已经承认了罪行,现在心神不属之下,自不会为他人开脱,一五一十交代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特别是杞县知县刘锡彤,更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画押”
余梁再次画押,袁可立一挥手。
“带下去。”
余梁被衙役架着拖了下去,周安还跪在原地。
他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袁可立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坨不明之物:“你妹子的冤,本官替她申了。可你欠她的,这辈子也还不清。”
周安磕了三个头,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
袁可立的奏疏到京城,不可避免的引起轩然大波。
一桩已经审结两年多的灭门旧案,牵扯到一个现任河南按察使,一个前任推官,一个现任辽东按察使,一个开封知府,两个知县,案卷垒起来半米高,通政使没敢押,当天就呈进了司礼监。
最终经过廷议,旨意正式下达。
杞县知县刘锡彤,贪赃枉法,包庇人犯,着革职拿问,家产抄没,发附近卫所充军-。
开封府知府周文达,失察渎职,着降三级调用,调云贵任职。
辽东按察使余庆,纵子行凶,罢官去职,罚银千两。
仵作沈详已死,免于追究。
书吏王某某,杖一百,流三千里。
赌场掌柜钱某某,设局诱赌,杖八十,流两千里。
周安虽系原告,然其撺掇妹妹通奸、参与骗局,杖二十。
温县知县,河南按察使,开封府前任推官等一干人等,分别获得相应惩处,而余梁获得“恩宠”,旨意中单独列了一条:指使他人投毒,致吕家二十三口惨死,罪大恶极,着地方斩立决。。
旨意下达,周安在受罚过后,被人发现死在了郊外乱葬岗。
那是芸娘骨灰散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