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罢官去职的消息到辽东,是八月初的事。
那日陈牧正在书房里琢磨军中“选锋”的事,唐师爷推门进来,步履之间都透着几分喜色。
“东翁,邸报下来了”
“哦?拿来我看”
陈牧接过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扔到案角。
“陛下还是太过仁厚了,若换到洪武朝,如此大案怎么也得掉十几颗脑袋。”
唐师爷笑道:“并未查出余庆参与此事的证据,只是管教不严、纵子行凶的罪过,陛下有意放施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唐师爷说完便退了出去,陈牧坐在案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他又喝了一口,放下,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翘了起来。
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畅快的感觉了!
陈牧忍不住轻轻哼唱:“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正在这时苏青橙从内堂出来时,看见他这副模样,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问:“什么事这般高兴?那三个家伙来信了?”
“的确是来信了,不过倒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余庆被革职了”
陈牧倒也没瞒她,伸手取过那邸报递了过去。
“没惊动三法司,陛下亲自下的旨意“
苏青橙拿起那份邸报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要不要去看看?”
陈牧怔了一下,颇为心动。
可他想了一会儿,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摇了摇头。
“不去。”
“为何?”
“这个时候去,太过刻意。”
陈牧从案下取过孙承宗等人刚寄来书信,递给苏青橙:“要没有他们三个,我的确可以去看看,然而现在去,反而有落井下石之嫌,不妥”
苏青橙点头,拿过信拆开,刚看了几行就忍不住笑道:“他们还去看大哥了?”
“嗯,去了。”
说到这,陈牧放下手头上的事,一张脸笑的跟吃了三斤蜜蜂屎似的:“芸儿一个姑娘家游历在外,大哥那古板性子遇见了还有个好!训斥了好几次,还让大嫂寻了女戒给她抄,不抄完不让出门”
苏青橙看他这幸灾乐祸的模样就来气,忍不住轻轻推了一把:“那是你弟子,就不心疼啊”
“心疼啊,所以我管不住”
思想上领先他人半步是大师,领先他人一步是圣贤。
但若领先他人数步乃至数十步,那就是妖怪了。
陈牧不希望自己弟子成为妖怪。
“芸儿古灵精怪,是个有宿慧的孩子,有大哥管束一番,对她来说是好事。”
.......
陈牧不想落井下石,可世上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五日后,陈牧从讲武堂讲课回来,轿子刚到沈阳城南门,徐斌便凑上来低声说了句:“大人,前面是余家的马车。”
陈牧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城门口停着辆马车,正在验看路引。
车旁站着几个垂头丧气的仆从,上面坐着一个瘦长身影,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正是余庆。
道左相逢,不能不见。
陈牧下了轿,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拱了拱手:“余大人,身子好些了?”
余庆转过身来,他比之前瘦了也憔悴了,四十刚过的年纪,下巴上的胡子竟见了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陈牧立刻跳下车来,脸上浮起一抹复杂难明的意味,叹了口气,拱手还礼:“参见部堂大人,已经无碍了,有劳挂念。”
“几时走?”
“今日便走。先去海州,从那里走海路去山东,再转陆路回河南。”
陈牧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你在辽东年余,不说劳苦功高,也算实心任事,如今骤然去职,实在可惜。不过你的功名还在,将来说的还有起复的一天,万不可有颓废之心”
余庆本能的想笑一笑,可使劲挤了挤,真挤不出来,只能继续叹气,有些萧索道:“余某教子无妨,才有今日之祸,以后在家读书耕田,专心教养子女,再不出仕了”
陈牧点头:“宦海沉浮不如书桌一张,焚香煮茶,诗词唱达,如此也好。余大人,好走”
“多谢部堂。”
余庆也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老仆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过数丈,马车的车帘动了一下,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那女人二十出头,杏眼桃腮,穿一件海棠红小袄,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戾气。
她朝车窗外啐了一口,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还没说完又被拉了回去。
那声音极低,混在车轮声和市井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可陈牧是谁,听的真真的。
“假仁假义,装什么好人。来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陈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分未减,目送马车远去,心中翻起阵阵疑云。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这话不对。
余庆已经革职了,他的案子是袁可立亲自审的,御笔朱批的,铁案如山。
一个有着如此巨大污点的前按察使,还谈什么“鹿死谁手”?
“除非........”
陈牧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徐斌上来提醒:“大人,该回了。”
“嗯。”
...........
余庆一行人是走海路。从海州登船,经渤海入山东,在莱州登陆。海上走了六天,船小浪大,余庆这个旱鸭子在船上吐了好几回,下船时人已经只剩半条命了。
上岸之后,他在莱州歇了一日,雇了一辆骡车,沿官道往西走。
走了七八日,进入山东腹地,到了一个叫益都的地方,见天色已晚,便在城外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当夜,余庆腹痛如绞。
老仆吓得连夜去敲郎中家的门,郎中赶来一看,说是“搅肠沙”,一种来得快、死得更快的急症。
煎了药服下也不管用,余庆疼了整整一夜,双手不住的按压小腹,惨叫之声惊天动地,直到天快亮时才消停,众人视之竟已肚破肠流,惨死当场。
官府仵作查验一番,得出病亡的诊断,老仆去街上买棺材,回来时发现小妾不见了,箱笼里收着的几件首饰也不翼而飞。
老仆哭了一场,四处寻了半日没寻到,只好雇了辆板车,拉着余庆的棺材往河南老家去了。
半个月后,陈牧看着最新传回来的密信,整个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
“德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