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四个人站在了永冻冰川的边缘。
说是边缘,其实没有任何明显的分界线。
地面从灰褐色的冻土碎石,过渡到斑驳的雪壳,再过渡到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
一种被千万年的极寒,反复压实后形成的,像磨砂玻璃一样坚硬而沉默的白。
风已经停了。
没有风的时候,这片冰川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坟场。
连脚步声都被积雪吸收得干干净净。
每一步踩下去,只有脚下雪壳被压实后发出的一声像饼干碎裂的咔嚓声。
很快就被空旷吞噬。
姜啸站定,目光扫过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冰原。
左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左臂上的冻伤,在进入这片区域后开始隐隐发痒。
那是伤口在低温刺激下血液循环受阻的信号,但还不到影响行动的程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
青丘站在他左侧几步远的地方,月白色的长袍外,罩了一件银灰色的防寒氅。
帽檐边缘凝结了一层极薄的霜花。
她正低着头,将那枚银灰色的圆环,握在合拢的双掌中。
闭着眼,像在感知什么。
圆环没有发光,但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
阳神一号蹲在后方一块半埋在雪中的冰砾上。
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微型阵盘,放在冰砾表面调试着参数。
他的手指很稳,但在这种低温下,每一次触碰金属表面都会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小黑站在最后面,将那副万年寒铁锁子甲上的冰雪拍掉。
他走到姜啸身边站定,暗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这地方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
“不是天气变化那种冷,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冷。”
“不是地底下渗出来的,是那片裂隙。”
青丘忽然睁开眼,她的声音在无风的冰原上,显得格外清晰,“越靠近核心区域,混沌母光的感知,受到的干扰就越大。像有什么东西,在主动排斥外来力量的探入。”
阳神一号从冰砾上站起身,将那枚调试好的阵盘收进怀中:“那是千年前某个深入冰川的修士临时开辟的避风处,后面可能被零散的探险者反复利用过,所以入口没有完全坍塌。”
“距离核心区域还有多远?”
姜啸问。
阳神一号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阵盘上浮现的几根银色刻度线,沉默了片刻。
“直线距离不算远,大约半天脚程。但那片区域的冰川地貌非常破碎,大量深不见底的冰裂缝纵横交错,绕路的话可能要走近一天。”
“一天就一天。”
姜啸迈步走在了最前面。
就在他迈出步子的同一瞬间。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脚下的冰层深处传来。
像一头被冻结了无数年的巨兽,在沉睡中翻了一个身,整个冰层都跟着剧烈震动了一下。
姜啸脚下的冰面,猛地向下一沉。
那片看起来厚实坚固的冰层,在那一瞬间变得像一块被敲裂的蛋壳,以他脚下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裂纹所过之处,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大块大块的碎冰,从裂口边缘剥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冰层要塌了,快散开!”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离他最近的青丘的手腕。
猛地向侧面,一块看起来更厚实的冰面跃去。
落地的瞬间,他脚下那片冰面,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但这次没有继续崩裂,至少暂时稳住了。
阳神一号站在他几丈外的一块巨型冰砾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枚阵盘还握在他手里,表面正以极快的速度,闪烁着一层银灰色的光芒。
像是被刚才那阵震动激活了什么设置。
小黑站在他身后的冰面上,稳住身形后低头。
看着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这冰层底下是空的。”
“不是空的。”
青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依然透出几分凝重的平静。
她握着那枚圆环,目光却投向脚下那道裂缝深处,“底下那层空间中的能量波频,与我混沌母光感应到的,永冻冰川核心区域的裂隙能量波频,完全一致。”
她抬起头来。
“我们现在站的地方,不是冰川表层,是冰川核心区域那处裂隙的顶部。”
“整片冰川的腹地,可能都是中空的。”
“裂隙在上古时代的某个时间点,向外释放了太剧烈的能量冲击,将冰川内部的地层大面积融化、掏空,随后又被极寒重新封冻,形成了一个巨型的冰壳穹顶结构。”
“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冰面上行走,实际上我们走在一座巨大空腔的顶盖上,脚下这一层冰壳的厚度,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薄得多。”
青丘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四个人不敢再大步移动。
阳神一号蹲在那块巨型冰砾上,将那枚阵盘平放在膝上。
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了几道,他在用阵盘扫描脚下的冰层结构。
银灰色的符文,从阵盘边缘浮现出来,缓缓旋转。
几息之后,他眉头紧锁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用玩笑掩盖凝重的味道。
“大侄女说得没错,我们现在站的这座冰川,内部是中空的。”
“冰壳最厚的地方大约有百丈,最薄的地方不到十丈。”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极小的红色标记点上。
“而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离那个最薄的区域,直线距离不到两百丈。”
“两百丈?”
“两百丈外,我们脚下这层冰壳,就可能薄到连一只灵雀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小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分量。
然后,他们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从冰原边缘那片碎石冻土带的某个掩体后面,传来一声极其熟悉的粗粝低骂:“操他奶奶的,老子就知道你们会走会这条线,害得我差点冻成冰棍。”
四个人同时回头。
只见一处半埋在雪堆里的黑色巨石后面,摇摇晃晃地站起一道魁梧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着一件显然不太合身的厚皮袄,腰间挂着一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陶酒葫芦,手里攥着一柄用兽骨和铁片简单捆扎而成的冰镐,正一瘸一拐地从藏身处走出来。
大老黑。
他走到能看清人脸的距离外站定,扛着那柄骨制冰镐,站在冰川边缘那道若隐若现的边界线上,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迅速被风吹散:“别那么看着老子,老子腿是还没好利索,但老子又不是废了。你们四个跑那么远去钻冰窟窿,让老子一个人蹲在圣境喝冷风?”
“老子在你们出发当天夜里就动身了。”
“走的是另一条路,山谷东边那条猎户旧道,比你们走的官道短了将近两成路程。”
“就是那条路有好几段被塌方堵了,绕了点路,不然老子比你们还先到。”
他朝着四个人迈了一步。
厚实皮靴踩在边缘处一片薄脆的雪壳上,碎雪扑簌簌地从高处滑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道黑暗裂隙反射出的冷光。
声音放低了一些,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没有丝毫收敛。
“行了,废话少说。你们在前面开路,老子在后面给你们断后。”
没有人拦他。
姜啸看了他好几息,没再说一个字。
青丘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移了一次。
嘴角抿了一下,像在忍住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微笑。
阳神一号没有笑出声来。
但蹲在冰砾上放下了那枚阵盘,对着大老黑的方向,遥遥竖起了一根拇指。
小黑看了一眼,大老黑那条还带着轻微不自然的左腿:“你那腿……”
“不碍事。”
“刚才是被冻得有点僵,活动开了就行。”
大老黑迈步走到队列中,厚重的皮靴,在冰面上踩实了。
姜啸转过身去,面朝那道通向天边的灰白色冰脊,平静地开口说了一个字:“走。”
接下来的路,走得比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越过那道冰脊之后,迎面而来的是一片,被狂风吹刮了不知多少年才形成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冰雪地貌。
地面上到处,都是被风蚀切割成尖锐棱角的冰砾和冰棱柱。
高的有近丈,矮的也齐腰深,像一片被冻结的怪石林。
冰棱柱的表面半透明,在暗淡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种冷幽幽的蓝白色光芒。
像无数柄倒插在地上的利刃。
风开始大了,从西北方向贴着冰面刮过来。
裹挟着细碎坚硬的冰晶,打在暴露的皮肤上,像被细砂纸反复打磨。
四个人排成一条纵队,贴着那些巨型冰棱柱的根部前进。
姜啸走在最前面,用手臂护住面部,重瞳半眯着透过飞舞的冰晶辨认前方的地形。
大老黑跟在他后面,再后面是阳神一号。
小黑走在最后,龙尾低垂贴近地面,像一根额外的平衡杆。
青丘走在队伍外侧最高,也最危险的冰棱柱斜坡上。
她不参与地面的探路和破障,她的任务是保持视野。
用混沌母光持续扫描,前方区域深处那股能量波动的变化频率。
银枪背在身后,那枚银灰色的圆环,挂在她腰间一根临时编结的细链上。
随着她的步伐,像一枚钟摆在风雪中轻轻晃动。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那道横亘在一排,歪斜冰柱背后的巨型冰壁上,露出了一线窄到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
裂隙入口处挂满了粗大的冰锥。
像是冰川内部深处,缓慢渗出的某种含着杂质的冻结后,形成的积年冰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