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烛火摇曳,灯花偶尔噼啪轻爆一声,火星落在鎏金灯盏沿上,转瞬便冷灭无痕。
室内残留着未散尽的脂粉甜香,混着醇厚酒气,烟气沉沉,将一室明暗衬得愈发暧昧幽邃。
韦师爷缓缓直起身形,脊背离开软榻绒垫,双手规矩搭在膝头,看似端正恭谨,实则浑身肌肉早已绷紧。
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精光流转不定,斜睨打量着对面年轻男子,眸光阴冷细碎,如同暗巷毒蛇轻吐信子,默默估量猎物筋骨,一寸寸描摹打量着对面,仿佛在掂量对手深浅:
“说吧。”
韦师爷语声压得极低,带着常年混迹市井阴私场的油滑冷硬:
“你是谁?寻我何事?”
朱成康坦然落座,身姿松弛随意,抬手自取案上酒壶。
青瓷描绘梨花纹的酒壶触手微凉,壶身凝着细密水汽,他倾腕斟酒,琥珀色酒液顺着杯壁缓缓盘旋,漾开细碎涟漪。
不等寒暄,他便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利落滚动,线条冷硬干净,酒液入喉,辛辣醇冽的滋味漫开,他微眯眼眸,眼尾浅浅泛红,神色闲散,似是对这市井劣酒尚且满意。
“在下程逸之,只是一介行商人。”
酒杯轻落案面,发出一声沉闷轻响。朱成康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和无害,眼底却寒潭深不见底:
“前几日颍州渡口,阁下手下人伤了我好几名伙计,这账怎么算?要爷拆你一条腿,还是拔你一口牙?”
一字一句,平铺直叙,无半分戾气怨怼,却在说着流氓话。
韦师爷瞳孔骤然一缩,面皮下意识绷紧。
只这一句,他右手悄然下移,掌心已然悄然扣紧腰间薄匕,指节泛青白透,皮肉绷紧,青筋隐隐凸起。
刀尖贴着鞘壁,生涩凉意透过布料浸入手心,明明室内暖意融融,他后背却悄然沁出一层薄汗,衣料黏在脊背之上,闷得发僵。
他极力压低声线,嗓音干涩发紧,像是从喉骨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
“你是朱——”
“嘘。”
朱成康竖起食指,轻抵唇边。
那根手指生得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干净雅致,偏偏指腹布着一层粗硬厚茧,是常年握刀执缰留下的痕迹,与这张温润斯文的面皮格格不入,矛盾得惊心。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将眼底照得愈发深邃,不见底,不见光。
“隔墙有耳。”
三字轻缓,语气柔和,却让韦师爷背脊骤然发寒,掌心的匕首柄已被冷汗浸透,滑腻难握。
他混迹江湖二十载,双手沾染人命不下二三十,亡命之徒、狠戾匪寇、官场打手,各式人物皆有交手,素来行事稳狠,从无怯意。
可此刻,匕首明明握在手中,利刃出鞘不过一念之间,他却偏偏手腕僵硬,臂膀却如同被无形锁链禁锢,刺不出半分力道,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无从挣脱的滞涩。
因为他想不明白。
颍州渡口那一仗,他心知肚明。
他派出一十七名精锐暗手,最后折损大半,仅三人狼狈折返,满身血污,口口声声说对方不过三人,出手狠绝,杀伐无情,将众人杀得溃不成军。
他曾推演一十七种结局。
对方或是隐匿逃窜,或是报官鸣冤,或是连夜远遁回京、派人反扑……每一种他都备好后手,层层设防。
唯独没料到,此人不躲不逃,不报不避,竟堂而皇之踏入寿州城,径直闯入风月酒楼,坐在他的对面从容饮酒,安静对峙,坦荡得如同归置自家宅院。
韦师爷活了四十三年,纵横江湖、混迹宦途,向来自诩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今日却头一回觉得脑子迟钝,全然摸不透眼前年轻人的深浅。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语气不自觉发紧,节奏被彻底打乱,心底翻涌着烦躁与忌惮。
朱成康不言,抬手再度斟酒。
他轻嗅杯中酒香,随即微微蹙眉,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嫌恶,似是觉着这一壶余酒,不及初开那盏清冽醇厚。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他随手将酒杯搁在案上:
“安郡王为什么要杀我?”
韦师爷面色瞬息一变。
那神色起落极快,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如同被人猝不及防掌掴,片刻僵硬后重归平静,可这一丝细微异动,终究没能逃过朱成康的眼睛。
他一双冷眼,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处破绽。
“安郡王?”
韦师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嗤笑,身子向后慵懒倚靠,刻意重拾方才散漫轻佻的姿态,故作漫不经心:
“阁下找错人了。我乃孙成栋帐下幕僚,与安郡王素无瓜葛。要寻仇便去凤阳府,莫要在此耽误我的时辰。”
语气满是疏离不屑,可他扣着匕首的手指,自始至终未曾松脱半分。
朱成康歪头看他,目光澄澈直白,静静望着这人拙劣的掩饰,如同旁观孩童说谎,明知破绽百出,却还要强行圆谎。
“哦?”
他眉峰轻挑,语调闲适,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疑惑:
“如此说来,颍州渡口截杀之人是孙成栋所派?”
韦师爷唇瓣紧抿,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亦是规避。
“他一介戍边守将,镇守寿州城池,与我一介行商素昧平生,无冤无仇。”
朱成康语气平直认真,仿若推演算术的书生,满眼求知恳切:
“他连我样貌姓名都不知晓,何故要费人力物力,半路截杀?”
韦师爷下颌肌肉悄然绷紧,唇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心底防线隐隐开裂。
下一瞬,朱成康忽然扬唇一笑,那一笑骤然舒展,眉眼弯弯,皎洁得近乎纯粹。
可落在韦师爷眼中,他远比凶神恶煞更让人胆寒,只觉脊背发凉,汗毛倒竖,如同被蛰伏暗处的毒蛇死死锁定。
蛇类捕猎之前,往往身姿柔缓、吐信轻缓,姿态优美无害,却会一寸寸收紧围困,静待猎物绝望窒息。
而眼前这人,正一寸一寸收紧缠绕过来的锁链。
“韦师爷。”
朱成康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嗓音,气息轻缓,如同鹅毛拂过水面,轻柔却有重量:
“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眸光透亮,黑眸澄澈得近乎冰冷,直白望进韦师爷眼底深处:
“我知晓,你是安郡王暗中埋下的棋子。孙成栋性情耿直、不通权谋,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那些阴私勾当、暗处杀伐,皆是由你一手操办,颍州渡口截杀,自然也出自你的手笔。对不对?”
韦师爷面色铁青,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直线,周身气压低沉。
“我亦清楚,安郡王与苏家积怨已久。”
朱成康不疾不徐,缓缓梳理利害,语速均匀沉稳,像是在替对方理清一团乱麻:
“如今圣上命我彻查苏家,安郡王便想浑水摸鱼,借我性命嫁祸苏家。一旦我死于非命,朝堂便会认定是苏家为掩罪行凶,圣上与苏家矛盾激化,两虎相争,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韦师爷面上不动,心底却惊涛骇浪翻涌。
不是因为这番推演有错,恰恰是因为太过精准。字字句句,皆戳中安郡王密令核心,通透得好似此人也手握一份一模一样的密函。
你……如何得知?”
韦师爷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
朱成康笑意加深,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捕猎得手的满意。
“猜的。”
他抬手再饮一杯,清冽酒液滑过唇角,溢出一线透明酒渍,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他抬手,以粗糙拇指随意一抹,动作散漫,不见半分雅致拘谨。
“如今看来,我猜对了。”
韦师爷只觉喉头堵塞发闷,如同吞入一团湿棉,呼吸滞涩不畅。
他混迹江湖二十年,入幕为僚十载,素来自诩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可眼前不过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仅凭蛛丝马迹,便将他们层层遮掩的谋划扒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未曾留下。
心念骤乱之下,他指尖猛地发力,腰间匕首滑出半寸,寒薄刀刃刺破鞘衣,在摇曳烛火中折射出一道冷冽寒光。
“你知道得太多了。”
韦师爷缓缓起身,双腿微绷,周身蓄满杀气,声音低沉晦暗,似从地底深处闷声传来:
“今天,你走不了了。”
他本以为此言一出,对方必露怯意,或是后退躲闪,或是高声呼救,或是慌乱求饶,皆是常人本能。
可朱成康分毫未动,依旧安稳端坐,甚至闲适地又抿了一口冷酒。
他抬眸望向韦师爷,笑意温润,无挑衅、无嘲讽、无惶恐,唯有极致的笃定。
仿若常年行走悬崖、身经百战的钢丝匠人,纵使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也早已无惧无怖,连低头俯瞰都觉得多余。
“韦师爷,且不说这世上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即便我今日殒命于此......”
朱成康轻声开口,语气平缓无波,他眸光轻扫那柄淬毒短匕,神色淡漠如常:
“你且想想,安郡王能给你什么?”
韦师爷握刀的手骤然一顿,动作僵在半空。
“金银财帛?你半生游走江湖,敛财无数,从不缺银。朝堂官位?他自身都尚且受制,无权予你正经品秩、为你谋擢升。”
朱成康缓缓剖析,直击要害,戳破最现实的利弊:
“你在他麾下尽心筹谋,说到底,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幕僚奴才,再得器重,也是无名无分,一世为奴,永无出头之日。”
韦师爷胸腔起伏变大,呼吸粗重,眼底挣扎之色翻涌不定。
倏然间,朱成康身子前倾,骤然拉近两人距离,鼻尖几乎相抵。他漆黑眼眸牢牢锁住韦师爷,压低声线,语声轻得只有二人能够听闻,轻得能蛊惑人心:
“我能给你的,是你此生从未触碰、亦未曾奢望的东西。”
韦师爷身形一滞,瞳孔失神,一时怔在原地。
朱成康抬手,宽大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玉牌,轻轻搁置桌面。、那玉牌玉质温润通透,纯白无瑕,上面镌刻一枚凌厉的“北”字,刀刻纹路深峻,锋芒毕露。
韦师爷垂眸一瞥,心头猛地一颤,浑身血液几近凝滞。
他认得此物。
锦衣卫北镇抚司密使玉牌,非铜非铁,独取暖玉雕琢,偌大的北镇抚司,此等玉牌不过五枚,持有者皆是圣上亲信,权柄滔天。
“你……”
韦师爷喉头滚动,难言一语。
“我奉旨彻查苏家,乃是圣意。”
朱成康手指轻推,将玉牌收回袖中,动作行云流水,转瞬藏去锋芒。
他重新靠回椅背,又变回那一副温和平淡的商人模样:
“安郡王想借我之死,挑拨帝后、外戚相争。他低估了圣上,也看错了棋局,圣上要查的从来不止苏家一党。”
韦师爷只觉得浑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四肢百骸,朱成康眸光骤然凝定,直直锁住韦师爷慌乱的眼眸:
“安郡王在浙江的账,圣上也想查。”
朱成康娓娓道出,每一字都似烧红烙铁,狠狠烫在韦师爷心上:
“在浙江私设商路、暗中走私、私养死士、勾结边将......安郡王自以为藏匿周密,无人知晓,殊不知,圣上早已洞若观火,那位可不是什么瞎子。”
韦师爷握刃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立身的这艘亲王大船早已虫蛀腐朽,暗流之下,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你若归顺于爷......”
朱成康语气陡然轻柔,如同哄劝懵懂孩童,温和却强势:
“他日安郡王事败伏法,你便是有功之人,既往不咎,还能论功行赏。世间富贵、官职、安稳,尽可开口求取。”
他微微停顿,唇角笑意不变,可眼底寒意暗藏:
“你若杀我,届时朝廷追查之下,你满门抄斩,尸骨无存,连半片完整棺木都求不得。”
韦师爷的刀刃悬在半空,距朱成康咽喉不足一尺。刀身涂抹乌色毒药,暗沉无光,见血封喉,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只需手腕轻轻一送,便可了结性命。
他只要往前一送。
可那柄匕首如同被空气禁锢,再难向前分毫。
无关道义,无关胆量。
韦师爷看得清楚,眼前这人无惧生死。
他眼底无半分求生欲,淡漠清冷,仿佛性命于他而言,不过随手可弃的身外之物。
拿死亡要挟一个不怕死的人,终究是一场徒劳,最是无用。
良久死寂。
韦师爷手臂脱力,匕首从指尖滑落,“当啷”一声砸在砖面上,撞击出清脆冷响,在寂静雅间里格外刺耳。
他肩头颓然垮下,脊背弧度弯折,如山峦崩塌,一身算计戾气尽数溃散。
不过半盏茶的交锋,他仿佛骤然苍老十岁,眉眼间满是疲惫枯槁,他苦笑着摇头,笑意酸涩自嘲,百般滋味缠绕心头:
“我活了四十三年,今日才算开眼。”
他抬眸望向朱成康,眼底情绪繁杂纠葛,有敬佩,有忌惮,有深不见底的恐惧,亦有老牌棋手败给后生晚辈的落寞失意:
“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朱成康举杯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杯空了,他还举在手里对着烛光看了一会儿。
薄薄的瓷壁通透温润,烛火透过杯身染成暖红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温柔暖色。
他骤然失神,没有立刻回答。
残存的一点酒液在杯中轻轻晃了晃,映出烛火的碎影,像暗处蛰伏的眼眸,无声窥人。
暖色之下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寒黑,沉沉压着一层阴翳。
(我开始写得很兴奋了,超级兴奋,不是一般的兴奋,会很甜的,非常非常甜,真的!!!开始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