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康心口一阵细密的酸胀,不剧烈,却像锈钉子钉进骨头缝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里楔。
那种痒痛无处安放,抓不着挠不到,烂在血肉深处,连呼吸都得压着,怕泄了底。
旁人看不出分毫。他坐在那儿,姿态甚至算得上松弛,半靠椅背,手指捏着杯沿轻轻转。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点疯意正在胸腔里缓慢翻涌,像地底的暗河,看不见,但他听得见——
咕咚,咕咚,一下一下,催命似的。
朦胧光影里,他恍惚看见另一重身影。
也是这样静谧的烛火,那人静坐灯下,垂眸清点账目,长睫低垂,眉眼干净温润多情,看人时还带了一点淡淡的悲悯,像瓷,像玉,像庙里供着的那种不染尘埃的菩萨。
贺景春。
他想起自己曾经扣住那人纤细手腕,对方浑身僵硬,隐忍克制,一声不吭;想起雨夜缠绵,那人闭紧眼眸,睫尖挂着晶莹泪珠,唇瓣轻颤,即便受了天大的辱,也不肯吐出半个求饶的字眼。
是另一种硬骨头。
他喜欢硬骨头,咬碎了才有滋有味。
他从来没有问过贺景春,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他不敢问。
不必问,也心知肚明。
齐国安。
那个温雅干净的医者,教贺景春读书识字,教他把脉行医,教他在这污浊烂透的人世间,守住一点干干净净的念想。
朱成康见过齐国安看贺景春的眼神。
那目光澄澈温柔,无半分占有欲,无半分算计心,是这凉薄世间最干净温热的东西。
如同寒冬腊月里密闭小屋中烧得炽旺的炭火,明明隔着遥遥距离,那暖意却能穿透寒风,烫得旁人眼眶发酸。
那是他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东西。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任何人用这般纯粹、滚烫、不带一丝功利的眼神看过他。
边境漫天大雪,凛冽寒风,他学会的唯有握刀、厮杀、在堆积如山的尸骸里扒寻一口干粮,拼尽全力只为熬过漫漫长夜,苟活于世。
鲜血浸透衣衫,寒霜冻裂皮肉,无人问他疼不疼,无人念他冷不冷。
威平王、苏侧妃、苏从锦、苏庆依,其他将领、将士,甚至于皇帝......从小到大被骗得多了,人情冷暖、温柔偏袒,于他而言本就是世间最奢侈的虚妄。
于世人而言,他只是一把好用的刀,一件杀伐的工具。
在那个边境里,任何人接近他,都只是想杀他,用他。
无一例外。
回京之后,他身居王府、手握权柄,旁人敬畏跪拜、曲意逢迎。
可那些目光里,永远藏着忌惮、算计、功利,唯独没有一丝真心暖意,他站在人群中央,周遭人声鼎沸,却比独自在雪原守夜时还要孤寒,冷得透骨,冷得麻木。
包括贺景春。
那是圣旨强行塞到他身边的人,名分绑定,被迫相守。
贺景春有齐国安。有人疼惜,有人偏爱,有人护着他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而他朱成康,一无所有。
心底的妒火生得阴暗龌龊,顺着血脉爬满四肢百骸,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隐隐发疼。
他嫉妒那份干净,嫉妒那份温柔,更嫉妒贺景春可以被人那样妥帖、珍重地放在心上。
他想要撕碎那份纯粹,想要把那团独属于贺景春的温暖硬生生抢过来,哪怕弄脏、碾碎、彻底毁掉,也不肯拱手让人。
他偏执地困住贺景春,用自己粗暴又笨拙的方式强硬林示金固,肆意拿捏,用最刻薄、最强势的方式将人攥在掌心。
他明知贺景春怕他、畏他,明知自己留不住那点干净,明知贺景春的心从来不在他身上,可他偏要留着,偏要占有。
越是清楚,越是煎熬。
哪怕两败俱伤,哪怕一同沉沦泥沼,也绝不肯放手。
他扭曲地贪恋那一点虚妄的亲近,曾有一瞬觉得,哪怕是怨恨、哪怕是被迫,也好过一无所有。
他想要那团暖。
哪怕抢来、弄脏、碾碎。
他清楚自己卑劣。
太清楚了。
他想把那束照亮过贺景春的光亲手掐灭,想撕碎那份干净,想把贺景春拽下温暖的神坛,拖进自己这片肮脏冰冷的泥沼里,一同沉沦,永世不得脱身。
凭什么?
凭什么人人皆可拥有暖意,唯独他困在寒渊,永世寒凉?
凭什么贺景春那般干净的人,心里装着旁人,偏偏要被他这摊污泥死死缠住?
他妒恨贺景春,恨这人天生纯粹,轻易就能得到自己求而不得的暖意。
既然他得不到暖意,那贺景春也不配干干净净心向暖阳。
他想毁掉。
毁掉那团炭火,毁掉那份干净,毁掉这两个人之间独有的牵绊。
他承认,每一次和贺景春缠绵,都是带着疯狂扭曲的嫉妒狠狠发泄,狠狠折磨他的。
也许,从大婚那一晚就已经开始了。
可嫉妒到极致,只剩无边无力。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改不了过往,改不了旁人心意,更改不了自己这副阴暗扭曲、不堪入目的模样。
迷茫、空洞、无措,所有情绪压在心底,无处宣泄,最终尽数化作一片死寂的寒凉。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执着于一个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人,不知道这份偏执的占有欲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该如何消解这入骨的荒芜与嫉妒。
他只会掠夺、林示锢、掌控,用最笨拙、最阴狠的方式,抓住那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热。明明想要靠近,下手却只剩摧毁;明明心生贪恋,行事尽是偏执刻薄。
矛盾、扭曲、拉扯,无人知晓,无人可解。
等此件事了,他要回京。
这个念头一直盘在那里,像蛇一样蜷在心底最暗的角落,此刻被妒火烧得抬起了头,吐着信子,嘶嘶地催他。
他要回去见贺景春。
要把今夜所有压抑、酸涩、难堪、蚀骨的嫉妒,一丝不漏,尽数还在那人身上。
他甚至已经想好该如何做。
温柔、耐心、不动声色,让那人身在牢笼,却以为自己还有退路,然后一寸一寸地封死它。
他要让贺景春永远清楚,谁才是掌控他、口人林示他、不会施舍半分善意的主人。
他要一点点磨去齐国安留在贺景春身上的温存干净,把那人所有柔软乖巧,尽数变成只属于自己的、屈辱的印记。
他给不了爱。
他只会给疼,给羞辱,给永无止境的索取。
这是他唯一卑劣、又唯一能抓住的办法。
笨拙、阴戾、病态,还透着深入骨髓的无助。
他明知这样伤人,明知这是病态的迁怒,明知贺景春本不该承受他的阴暗。
可他改不了。
嫉妒啃噬他,空虚拉扯他,他唯有通过折磨那个人,才能短暂确认自己拥有过、占有过。
唯有看见贺景春因他狼狈不堪,他荒芜空洞的心底才会生出一丝扭曲的实感。
他像一个明知自己会施暴、却无力自控的疯子。
清醒地堕落,理智地作恶。
越是清楚贺景春心里装着别人,他越是要折辱。越是羡慕那份干净,他越是要把人拖进泥泞里,陪他一起腐烂。
可折磨过后,又是铺天盖地的无力。
无望,无解,恶性循环。
他再度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寒凉,苦涩刺喉,寒凉顺着食道一路灼烧至胃腑,不留半点温存,那点转瞬即逝的灼痛,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阴暗,什么也留不下,什么也解不开。
终究什么也没能留下。
他放下酒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抬头看着韦师爷,那张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
寒凉酒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阴暗,反倒将那点扭曲的占有欲烘得愈发浓烈。
他甚至已经提前预想好了回去的画面......
那念头生出来的一瞬间,连他自己都觉得肮脏。
他知道自己回去会做什么,连每一个步骤都想好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第一句话要说什么。语气要怎样。先从哪个位置开始碰。
那个人连逃的念头都不会有,他知道。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可他停不下来。
他会把贺景春按在身下,看那人闭上眼,嘴唇咬出一排血印,却一声不吭。
硬骨头。
每一次都是硬骨头。
然后他会更狠,更凶,更不留余地。
不是欲望,是惩罚。
是报复。
是对着空气挥刀,砍不到真正的敌人,就砍那个离他最近的人。
多卑劣。
他知道。
他在最亲密的事情里做最冷酷的事。
他在触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如何让他舒服,而是如何让他疼,让他记住这个疼是谁给的,让他以后每一次闭上眼,想到的不是齐国安教的那些温柔道理,而是这具身体上、这些骨头缝里、这些被他反复撕开又被反复缝合的伤口里,刻着的全是朱成康三个字。
哪怕是以嫉妒的方式。
可是他又恨自己只能以嫉妒的方式。
等此件事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重重的,像咬着什么。
他放下酒杯,指腹一遍一遍擦过潮湿酒痕,动作轻缓暧昧,像是在描摹某一具柔软易碎的皮肉。
杯底轻磕木桌,一声闷响沉闷又压抑,像心底压着的那点不肯罢休的恶意,重重撞在血肉上。
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在他精致冷白的脸上交错晃动,唇角缓缓扯起一道浅淡、凉薄又阴恻的弧度:
“怪物?”
他低声重复,唇齿间碾过这两个字,像碾碎一只飞蛾,带着自我厌弃。
强行囚住无心于自己的人,明知得不到,偏要反复磋磨;明知心生嫉妒,偏要冷意折磨;自己困在荒芜寒夜里,便要拉着旁人一同坠落;明知那人心里装着别人,还要一遍遍折辱、拿捏、摧毁。
这般扭曲卑劣,可不是怪物。
韦师爷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贺景春。
那个人干干净净地坐在烛火下,像瓷,像玉,像菩萨。
而他呢?
他蹲在暗处,浑身是泥,满手是血,盯着那点光,眼睛都不眨。
他想把那盏灯摔碎在地上,踩烂了,看清楚里面到底有没有温度,还是跟他一样,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看着好看。
他又拿起酒杯,然后轻轻磕了一下。
一声闷响,杯底磕在木桌上,不高不低,刚好够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回肚子里。
烛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温润柔和,像寻常少年被随口夸赞后,略带腼腆的浅笑。
可韦师爷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漆黑空洞的眸子里,空空荡荡,没有笑意,没有温度,没有人该有的鲜活情绪。
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寒黑,藏着扭曲的执念、无处安放的嫉妒,还有一份冷静到令人发寒、笃定返程、温柔施虐的漠然。
齐国安给贺景春光,而他就要给贺景春永夜。
每想一次,都让他心里那根锈钉子又往里楔了一寸。
“或许吧。”
声音轻得近乎虚无,像一片枯黄落叶坠入万丈深井,没有回响,没有波澜,只是悄无声息地沉落到底。
韦师爷心头微凛。
他看不懂这三个字里藏着的沉重,只看见那一瞬间,年轻人眼底漫开一种茫然又悲凉的荒芜。
好似孤身立于漫天大雪之中,回头望去,来时脚印早已被风雪掩埋;抬眸向前,前路迷雾重重、不见尽头。
天地辽阔,他孤身一人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一边自我厌恶,一边继续作恶。
这抹破碎转瞬即逝。
朱成康轻轻眨眼,所有翻涌的阴暗、嫉妒、迷茫、偏执尽数收敛,利刃归鞘,疯骨藏敛。
刹那间,他又变回那个眉眼温和、滴水不漏的年轻商人,温润无害,笑意得体。
“韦师爷,”
他语气轻快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方才心底翻涌的阴暗暴虐从未存在:
“该你选了。”
韦师爷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沉重颔首,默然妥协,取舍已定,他再无半分退路。
朱成康起身离席,行至韦师爷身侧时脚步微顿,他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对方肩头,力道分寸恰到好处,仿若旧友道别,温和疏离。
“聪明人。”
三字落下,不带多余情绪。
无人知晓,那具冷静皮囊之下早已默默定下归途。
房门轻合,隔绝外头喧闹,也隔绝了方才那一瞬间流露的破碎疯戾。
韦师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盯着桌上那两只空酒杯看了很久。
一只朱成康用过的,一只他自己用过的。一模一样,满口杯沿都沾着酒渍,分不清哪道痕迹是谁的。
那个年轻人不怕死,不在乎任何人,把所有人当成棋子。
可他不快乐。
那种不快乐不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彻彻底底的不快乐。
外人只见他冷酷狠绝、算无遗策。
无人知晓,这把最锋利的刀,生来就无人疼惜。
他烂透了,还要拖着那唯一一点干净,一同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