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拐角之后,沿着土路往湛江方向去了。
陈业峰站在村口,看着那辆白色货车消失,才把一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蹭掉。
从养殖场的人进村到装完车,从发现路障到清理干净,前后不过两个钟头,却比在海上折腾一整天都累。
赵安年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回头再联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
陈业峰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货已经收了,钱也结清了,按理说后面的事跟陈业峰没关系了,可偏偏就在出村的路上出了这档子事,赵安年心里过意不去。
对于赵安年这个人,陈业峰还是比较认同的,上一世也帮了不少忙。
要是黄三叔横插一脚,这一世他可能还是自己的姐夫?
赵安年是个养殖好手,陈业峰打算搞养殖业的话,这可是一个不可多得帮手。
陈业峰得想办法将他从梁正那边挖过来才行。
“行了,都散了吧。”陈业峰转身朝围观的人群摆了摆手,“没事了,该干嘛干嘛去。”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有几个走得慢的还回头张望,嘴里嘀咕着“到底是谁干的缺德事”,也有人凑到陈业峰跟前,笑嘻嘻地问:“阿峰,你这一车苗卖了多少钱?听说你自己去养殖场谈的?比贩子收购价还高?”
“没多少,就挣个辛苦钱。”陈业峰敷衍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给跟他攀谈的人各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根。
那人还想追问,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嘀咕了一句“人家不想说就别问了”,才讪讪地走了。
陈父、陈母站在路旁,看见运输车开远,绷了半天的脸总算松下来。
陈母拍了拍胸口,嘴里念叨着:“谁这么缺德,在路上下绊子,要是把人家养殖场的车弄坏了,回头找我们家阿峰麻烦怎么办?”
“行了行了,人都走了,别念叨了。”陈父咂巴下嘴,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业峰一眼,“晚上想吃点什么?让你娘多做两个菜。”
“不用,今晚我请几个朋友吃饭,就在院子里摆两桌,娘跟大嫂她们帮着张罗就行。”
陈母应了一声,拉着大嫂去厨房帮忙。
周海英已经在里面忙活了,见婆婆和大嫂进来,腾出手来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继续切菜。
灶房里很快热闹起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切菜的节奏、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和着傍晚的海风从窗户里飘出来。
天色暗下来后,陈业峰把庭院里挂着的灯打开,灯光把两张木桌照得清清楚。
阿财带着老婆过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兜花生,往桌上一放:“阿峰,我今天可是出了大力的,这花生是我家阿娇炒的,下酒正好。”
“哎呀,来就来,干嘛还提了东西来。”陈业峰伸手去拿那个网兜,结果对方缩了回去。
阿财笑道:“那我拿回去?”
陈业峰:……
这狗东西,怎么结婚之后就变坏了。
林月娇已经怀孕了,到年底阿财就要当爹了。
“你看看,你老婆比你有眼力多了。”
林月娇一进门,就直奔厨房,然后安安静静的坐下,帮着周海英她们择菜。
紧接着阿志、阿奇也来了,二胖来得最晚,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一箱汽水,满头大汗地推进院子:“我特意绕到镇上买的,冰镇的,你们尝尝味道。”
大哥陈业新跟袁小六差不多同时到的,过来的的时候,手里还提了两包烟,说是他爹让他带的。
陈业峰接过来往桌上一搁,说下次别带东西,人来了就行。
院子里一下子挤满了人,孩子们在桌底钻来钻去,大人们围坐在桌边,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非常热闹。
今天的菜虽说都是家常菜,有鱼有肉,还有一大盆陈母拿手的沙虫粥。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阿财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已经喝得有些红了:“阿峰,今天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脑子跟我们就是不一样。当初你修池子养那些苗,大家还笑话你瞎折腾,现在看看,你做的真是太正确了。”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陈业峰把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半杯,“喝酒喝酒。”
二胖嘴里嚼着一块鱼,含含糊糊地接话:“我也跟着囤了一点,不过就几十条,四块的时候就卖了。早知道能涨到五块多,我就多留几天了。”
他说着拍了拍大腿,一脸懊悔。
“你就别后悔了,能赚一点是一点。”阿志夹了一块扣肉放进碗里,“我跟二哥也囤了几条,都是凑热闹,没敢多留。这东西没有技术,养不住,死了一批又一批。”
陈业峰听着他的说笑,端着酒杯,笑着自己只是运气好点。
“来来,大家喝酒。”
陈业峰知道自己能赚到这笔钱,能吃到这一波红利,靠的是上一世交过太多学费换来的经验。
别人看他是捡钱,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分钱背后都是前世的亏和这一世的谨慎。
囤苗这事看着简单,实际上水温、盐度、密度、天气……哪一样照顾不到,就会全军覆没。
这道理他不想多说,说了别人也未必听得进去。
囤苗能赚钱,但风险太大,大部分人只看到了他吃肉,没看到他前面赔过的那些本钱。
桌上的人越喝越热,阿财干脆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背心,划拳的声音盖过了海风。
二胖吃撑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跟阿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码头上的闲事。
陈父在旁坐着,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看着热闹的场面,说不上的高兴。
吃过饭,客人们陆续散了。
阿志和二胖两个勾肩搭背的走回去,说回去还要接着喝,结果阿志被他老婆拽了回去。
二胖瞬间觉得自己没结婚,其实真的挺幸福的,无论去哪干什么,都挺自由的,也没有管他。
陈业峰把二胖他们送出院门,转身回来的时候看见袁小六还蹲在院子角落帮忙收拾碗筷,袖子挽到肘弯,正在往木盆里码盘子。
周海英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阳阳,朝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说“你还没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