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业峰点点头,进屋拿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报纸包裹的纸包,在手里掂了掂,递到袁小六面前:“小六,拿着。”
袁小六手上还沾着洗碗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接过来,打开纸包看了一眼里面那沓票子,一张张大团结,他捧着那沓钱,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纸包捏紧,抬起头来看陈业峰,嘴唇动了动,有些语无伦次道:“峰哥,这是干什么?”
“给你工资,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可这……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跟着我干了这么久,出海捞苗,看池子,哪一样不是你在跑前跑后?”陈业峰把纸包往他手里按了按,“这四百块,你拿着同,回去给你姐,让他给你添两件新衣裳。”
袁小六也是个苦命人,从小就没有娘。
他还有个姐姐,是他爹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们两个喂大。
自从他娘生后,袁小六的老爹也没再续弦,说再娶个老婆的话, 怕对两个孩子不好。
“峰哥,真的太多了,我不用要。”袁小六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平时干小工,一个月最多也就二十块,这都顶我两年了。”
“拿着!”陈业峰拿了人酒嗝,“这段时间你做的那些我都看在眼里,这些都是该得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
袁小六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眼圈有点发红。
四百块…在他心里的分量实在是太重,沉甸甸的。
他爹在码头扛了三年麻袋,累到背都驼了,也没攒下这么多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峰哥,那我以后还能跟着你干吗?”
“当然能。”陈业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事。”
接下来,马上就到小管鱿鱼的汛期,正好缺人手,袁小六肯吃苦,脑子也灵活,到时请他去做工挺合适的。
“行,峰哥,以后有什么事,可一定要找我。”
袁小六把纸包贴身塞进衣服里,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出院门。
月光洒在村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路小跑着往家去了。
陈业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才转身关上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里周海英收拾碗筷的轻微声响。
他在龙眼树下的竹椅上坐下来,从树根旁边拿起水烟筒,塞上烟丝点上,咕噜咕噜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看着烟在月光中散开,又消散。
“阿峰,钱给小六了?”
“嗯,给他了,开始觉得太多,不肯要呢。”
“他跟着你捞了这么久的鱼苗,咱们卖鱼苗赚了这么多钱,这是他应该得到的。”
“就是呀,小六这个人不错,人也可靠,有机会带着他出海试试。”
“那也可以,现在二哥、四哥也没在店里干了,也缺人手。”
“嗯,人手咱们自己培养就是了。”
“阿峰,你说今天搞破坏会是谁?”
“这个我哪里想得到?你不要想这些,这事交给我就行了。”
听到周海英的话,陈业峰摇了摇头。
其实,他也有几个怀疑对象。
不过,那都是怀疑。
他好像得罪的人有点多,而且,也不排除一些眼红的人做出这种极端的事。
陈业峰不想周海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这事交给他来处理就行了。
他催着老婆洗澡睡觉,好几天都没有好好跟老婆温存,今晚这班加定了,他说的。
…
鳗鱼苗的价格像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雷雨。
前几天还顶地高位上,转眼就松动了。
先是码头上的贩子不再加价,接着有人开始压价收苗,从五块掉到四块五,又掉到四块,不到三天就跌破了三块。
那些前几天还在抢苗的贩子忽然都不见了,像是退了潮的海滩。
村里有人慌了,把手里囤的苗急着往外抛,可越抛越没人接。
价格一路往下滑,越跌越低。
到了第四天,已经有人喊出“一块五”的价格,还是没人要。
第五天,连问价的人都没有了。
第六天,码头边的鱼苗贩子收摊走人,只留下几个空水桶。
陈业峰是在码头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刚从斜阳岛那边回来,船靠岸的时候正好碰见何道友蹲在码头边抽烟,脸色不太好看。
“跌了,全跌了。”
何道友一脸忧愁,“昨天一块五都没人要,今天连贩子都跑了。”
他感觉自己太倒霉了,刚开始涨的时候,他每天把自己捞到的鱼苗都出手了。
后面价格涨的离谱,他就试着压了一点,还从别的渔民那收了一点。
结果,风向突然就变了,价格疯跌。
看着这倒霉孩子,陈业峰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
反正这个何道友的运气真不咋样,根本没有发财的命。
陈业峰把缆绳系好,跳上岸。
码头上冷冷清清的,跟几天前抢苗时的热闹完全两个样。
前几天那些挤在码头边、提着桶等着卖苗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个老渔民蹲在岸边补网。
晚上回到家,周海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他进来,抬头问了一句:“听说鱼苗价格跌了?”
“嗯,跌了。”
“跌到多少了?”
“几毛钱,还没人收。”
周海英手抖了下,把手里那根豆角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三格空水池。
池底还剩一层浅浅的水,水面下有几片落叶,里面养着几只小海龟。
“还好咱们卖得早。”她把手里的豆角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要是再压几天,那可就真砸手里了。”
陈业峰去井台边洗了把手,点点头:“这东西本来就是一阵风,价格涨上来是因为湛江那边养殖场缺苗,缺口补上了,价格自然就掉。那些在最高点买苗压着的人,以为还能再涨,结果全砸手里了。”
周海英进了灶房去炒菜,很快就端着菜出来了。
然后周海英喊几个孩子洗手吃饭,桌上一盘炒青菜、一碟煎鱼、一碗杂鱼汤。
“大哥那边怎么样了?听大嫂说我们卖完鱼苗,他们又压了点鱼苗。”
“这个我知,他们也囤了一些,不过不多,跌价之前就出了,小赚了一点。”陈业峰吃了口鱼肉,“倒是何道友那家伙亏了不少,听说借了钱买了一批苗,想着等六块再卖,现在全砸手里了,今天在码头边上蹲着直叹气呢。”
周海英不由叹息:“唉,人心不足蛇吞象,大家见我们囤鱼苗赚到了钱,还都想着赚钱呢。”
“钱不是那么好赚的。”陈业峰低头扒了口饭,苦笑。
任何东西都这样,涨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自己能赚,跌的时候才知道谁在裸泳。
他上辈子囤苗失败的那几次,就是没踩准节奏,最后亏得连本钱都没捞回来。
这次能全身而退,靠的是前世的记忆和那点运气,但这种好运气不是每次都有的。
“轰隆!”
饭还没吃完,天空突然一道闪电划过。
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响起。
春雷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