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轩又白跑了一趟。
接待的官员倒是客气,脸上也挂着笑,说话也都是慢条斯理的。
但一问具体情况,就一会儿说这案子牵扯到好几个衙门会签,流程急不得,再一会儿又说管这事的堂官正忙着秋审的事,实在抽不出空。
周墨轩问他大概要等多久,那官员就叹气,说这个不好说,快的话十天半月,慢的话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反正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等着吧,催也没用。
周墨轩从衙门出来,站在大门口的石阶上,心里头闷得慌。
来上京之前周安跟他说过,到了上京肯定会有人拖,不用急,该等的就等着。
当时是听进去了,周墨轩也觉得自己能沉得住气。
可真到了这上京,一天一天地跑,一天一天地等,每次都无功而返,心里面还是控制不住的憋屈。
沿着大街往回走,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街上人来人往的,周墨轩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裴逸安还在宫里没出来,他这边状子递上去了,可衙门就是不往下走。
就这么一路想着,走到了宅子门口。
院门半掩着,老孙头正蹲在门廊底下择菜。
周墨轩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里头传出来一阵说笑声。
那笑声他太熟了,熟得他瞬间愣在了门口。
推门进去就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坐着三个人。
周安坐在正中,手里端着茶碗,旁边周大牛咧着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一看就是赶路赶的。
周翠站在石榴树旁边,抬着头看树上那几个泛红的石榴。
三个人听见推门声,一起转过头来。
“爹。”
周墨轩站在门口,声音都有些发紧。
“您怎么来了,大哥还有翠翠也来了。”
周安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欢迎。”
周墨轩赶紧摇头,嘴张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整话来。
“不是,我是真没想到。”
周大牛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
“没想到吧,我们就是要让你想不着,爹说了,这叫,叫啥来着。”
周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惊喜。”
“对,惊喜。”
周大牛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从崖底回来后爹就在准备来上京的事了。”
周墨轩看着周安。
“爹你怎么不早说。”
周翠站在旁边,嘴巴抿着笑了一下。
“爹不早说,是因为担心最后没来成,丢了老父亲的面子,等批文那些日子里,爹嘴上说不急,天天去巡抚衙门门口转悠。”
周安瞪了周翠一眼。
周翠假装没看见,继续看石榴树上的石榴。
周墨轩看着周翠,刚才那股闷劲一下子就散了不少。
“四哥,你瘦了。”
周墨轩没顾上回答。
从上京码头分开以后,他一个人跑衙门,一个人等消息,心里头压着事也没人说道说道。
现在看见自家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说着话,就跟在青州家里似的,那股子一个人在外的孤单劲一下子就没了。
周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才问。
“这段时间情况怎么样。”
周墨轩坐下来,把这段时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去苏瑾然府上,到去刑部衙门递状子,到之后隔天就去问一次,每次去都是一样的话,让等着。
“东西已经交上去了,但一直让等着,今天去问,说是管这事的堂官正忙秋审,抽不出空,上一回去,说是几个衙门会签,得挨个过,反正每次都有说法,就是不往下走。”
周墨轩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
“爹,我是不是没办好。”
周安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慢喝完碗里的茶,才开口。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只拖不拒。”
周墨轩想了一下。
“因为郑元义的银子在里头起了作用,但收了银子的人也不敢明着把状子压下来,这状子有理有据有人证,真压下来怕都时候引火烧身,所以只敢在流程上打转,拖一天是一天。”
“对了一半。”
周安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郑元义的银子是一方面,还有另一方面,吏部尚书纪川穹,是纪正明的爹。”
周墨轩愣了一瞬。
“纪正明的爹。”
“嗯。”
周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的。
“纪正明在青州想跟咱家结亲,我拿乡试当由头给推了,纪正明心里头不痛快,肯定跟他爹说了,纪川穹是吏部尚书,管的就是官员升迁调任的事。
这状子要走的流程里头,吏部是头一站,他不点头,下面的人就不敢往前推动,他没有直接压下状子,可下面的人看他的眼色行事,能不拖吗,拖一拖又不犯法,谁能挑出毛病来。”
周墨轩听明白了。
郑元义的银子,纪川穹的眼色,两下凑在一块,就变成了他隔三差五去问一次、每次都被同几句话打发回来的局面。
“爹,那咱们就一直这么等着。”
周安笑了一下。
“等着就等着,他们以为你是来求人的,急的是你,可他们想错了,这状子递上去,急的从来不是咱们,是心虚的人,你越是不催,他们心里头越是没底,不知道该用什么招来对付你。”
周安把茶碗端起来,发现空了。
周翠走过来给他续上热水,又站回石榴树旁边。
“就像两个人对面站着,你不出手,他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手,他只能等着,等得越久越慌,你在青州的时候也看了,郑元义急不急,他派了多少人在打听消息。”
周墨轩听着,心里头那股闷气慢慢平息下来。
不是因为被安慰了,而是他突然明白,爹说的“等”,不是没办法了才等,而是一开始就算好的。
等本身就是一种招。
“还有一件事。”
周墨轩想起来。
“逸安那边。”
他看了周翠一眼。
“逸安一直在皇宫里没出来。”
周翠站在石榴树旁边,手指头正无意识地摸着石榴树的叶子。
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周墨轩赶紧往下说。
“不用担心。我打听过了,情况很好,陛下已经认下了他,礼部正在拟旨,要恢复永国公爵位,由逸安承袭。之所以一直在宫里没出来,是因为陛下看重,留他在宫里多住几天,还要挑吉日大办宴席昭告天下。反正目前传出来的消息,都是好的。”
周翠听了,转过头继续看石榴树上的石榴,声音轻轻的。
“那就好。”
周安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宫里的事咱们插不上手,只能等逸安自己出来,他那边不用担心,陛下对永国公府的情分是真的,咱们先把咱们的事办了,我下午去司农寺述职,大牛你留在宅子里歇着,墨轩也歇着,这段时间跑衙门跑得够呛,脸色都青了。”
周大牛点了点头。
周墨轩站起来。
“爹,我陪你去。”
周安摆了摆手。
“不用,述职是我一个人去的事,你跟着算什么,你跟大牛在家等着,晚上咱们一块吃饭。”
周安换上官服,带上文书,出了门。
这次能来上京,确实费了不少周折。
按理说地方官进京述职,不是说来就能来的,得吏部批,得巡抚衙门放人。
周安手头有稻种,产量比普通稻种高了将近两成。
他把这事写成了折子,托人递到了司农寺。
司农寺管的就是天下农桑,看见这个折子,立马下文召他进京面陈。
周安心里头清楚,光靠刑部那条线,人家能拖就拖。
可要是自己有了进京述职的由头,人到了上京,那些拖字诀就不灵了。
人在这和状子在这,分量完全不一样。
司农寺的衙门在皇城西边,门脸不大,比吏部刑部那些大堂口寒碜多了。
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叶子遮了半边门楣。
衙门里头倒是清静,来来往往的官员都是些跟农事打交道的实在人,走起路来也不像别的衙门那样端着方步。
周安在门口递了文书,不一会儿就有人引着他进了公房。
接见他的是司农寺的一个少卿,姓韩,管着天下稻作之事。
人清瘦清瘦的,脸被日头晒得有点黑,一看就是经常下田的人。他翻看了周安带来的册子,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周大人这法子。”
韩少卿抬起头。
“折子上写亩产提高将近两成,属实。”
周安点了点头。
“韩大人句句属实,试种了三季,每季都有记录,播种的法子、施肥的时辰、灌溉的水量,都在册子上。”
韩少卿眼睛亮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两个人在公房里说了整整半个时辰,从选种说到沤肥,从插秧的间距说到灌溉的法子。
韩少卿越听越精神,中间还让人去拿了纸笔,一边听一边记。
“周大人这法子若能推广,利国利民。”
韩少卿放下笔,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只是职业性的客气,而是实打实的佩服。
“本官即刻就拟折子呈上去,请旨在各州府试种,到时候恐怕还要请周大人来司农寺,跟各州府的农官好生讲一讲。”
周安站起来行了一礼。
“能为天下百姓作出一分力,是我的幸运。”
韩少卿站起来回了个礼。
从司农寺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周安站在衙门口,理了理衣裳。
述职这一关过了,稻种的事也递上去了,往后推广的事有司农寺的人盯着,他不用再操心。
现在来上京的两件事,一件已经办妥,另一件周安抬头看了看大街尽头吏部衙门的方向。
不急,等着就是。
回到家里吃了晚饭,周安一个人出了门,没让几个儿子跟着。
晚上,苏瑾然的府邸里点起了灯。
苏府的门房认得周安,开了门引他往里走。
穿过前院的时候,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响,灯笼光照在青砖地上,整个宅子里冷冷清清的。
苏瑾然在书房门口等着他。
两人见了面,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苏瑾然没急着让周安进书房,带着他往正堂旁边的一间小屋子走。
那是一间静室,不大,布置得也简单。
正中供着一张香案,香案上摆着一盏长明灯,灯前是一块牌位。
牌位是上好的檀木雕的,上头刻着一行字。
周安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进去。
苏瑾然递给他三炷香,他接过来,凑到长明灯上点燃,双手举着,对着牌位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看着牌位上的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瑾然站在他旁边,也沉默着。
周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从前我总以为,要等我爬到足够高的位子,才能给她讨回这个公道,现在不用了,逸安那孩子是永国公府的后人,这分量,可以为她讨回公道了。”
他顿了顿。
“当年环姨娘被关进去,半个月不到就放出来了,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觉得那不过是个农家女,死了就死了,没人会为一个农家女出头。”
周安没有长篇大论地说下去。
看着香炉里的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眼神冰冷。
他这次来上京,除了递状子,还有这桩旧账。以前不动,是因为实力不够,说了也没人听。
现在逸安的身份坐实了,永国公府的金字招牌加上他周安,这公道非讨回来不可。
苏瑾然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唇抿得死紧,眼睛里头的光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过了良久,许瑾然缓慢转过了身,“走吧。”
两人回到书房,关上门。外头的老槐树还在沙沙响。
苏瑾然给周安倒了茶,坐下来看着他。
“你这种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不会没有后手,墨轩那边走的明线,你手里肯定还有一条暗线。”
周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现在还不可以说,得等等看。”
苏瑾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暗线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等多久,”苏瑾然问。
周安把茶盏放下。
“等到该等的东西到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