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贾张氏早早就上了床。明天还得见赵大刚，得养足精神。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上午，贾张氏准时到了九十六号院王大妈家。
赵大刚已经坐在里屋了。
这人跟贾张氏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性子闷的人应该又瘦又小，畏畏缩缩的。
结果赵大刚一米八的个头，膀大腰圆，往那儿一坐跟座铁塔似的。
就是脸上的表情确实木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半天不带眨一下的。
王大妈介绍完之后，赵大刚就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盯着地面。
贾张氏清了清嗓子，先把茶倒上，然后开门见山地说：“赵师傅，我今天找你，是有一桩好事儿。
我手里头有一个女方，人老实，性子温柔，不多说话，会过日子。我觉得跟你挺合适的。”
赵大刚抬起头来看了贾张氏一眼，又低下去，闷声闷气地说了一个字：“嗯。”
贾张氏等了半天，就等来一个“嗯”字。这人也确实够闷的，搁别人不得问两句长什么样多大岁数？
“你不问问女方的情况？”
赵大刚又抬起头，想了想，问了一句：“多大岁数？”
“三十。”
“嗯。”
又没话了。
贾张氏只好自己往下说：“女方姓李，叫李秀莲。人长得端正，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手艺也好。性子温柔，不爱跟人吵架，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赵大刚听完，点了点头：“行。”
贾张氏愣了一下，这就行了？
“你不再问问？”
“不问了。”
赵大刚说完这三个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
王大妈在旁边看得直乐，悄悄拉了拉贾张氏的袖子，小声说：“这人就这样，不爱说话。但只要他点头了，那就是愿意了。”
贾张氏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三个男的，全部有意。
剩下的就是安排相看了。
相看是这桩亲事里头最关键的一环。
男方女方见了面，要是看对眼了，那后面的彩礼啊条件啊都好谈。
要是没看上，那前头说的全都白搭。
贾张氏回到家里，把小本子摊开，开始安排相看的顺序和细节。
三对不能挤在同一天，免得撞了车露了馅。得一个一个来，中间隔上两天，留出缓冲的余地。
第一对，周建国和陈小娥。
这一对是最难办的。陈小娥有三个儿子，贾张氏只跟周建国说了一个。
相看的时候，三个孩子肯定不能都带过去。得想个办法，只让大的那个露面，另外两个先藏着。
贾张氏想了想，决定让陈小娥带着最小的那个去。小的才四五岁，抱在怀里不显眼。
大的两个留在家里，到时候就说是邻居家的孩子。
至于周建国那边，他脾气大，相看的时候得让陈小娥多说好话，少顶嘴。
陈小娥本来就性格温柔，这一点倒是不难办。
第二对，马文才和孙桂英。
这一对的关键在于孙桂英的力气和脾气。相看的时候得让她收敛点，别动不动就撸袖子。
最好让她穿一件袖子长一点的衣裳，把那两条粗胳膊遮一遮。说话的时候也注意着点，别一开口就跟审问似的。
马文才那边倒是不用操心，那人老实，看什么都不会挑剔。
第三对，赵大刚和李秀莲。
这一对看似最简单，其实也有风险。李秀莲的龅牙是藏不住的，一说话一笑就露出来了。
赵大刚虽然闷，但闷人不代表瞎。万一他看见龅牙就打了退堂鼓，那就前功尽弃了。
贾张氏想了半天，想出了一个办法。相看的时候让李秀莲少说话，多干活。
找个由头让她倒个水递个茶什么的，低头干活的时候龅牙就不显眼了。
再说了，赵大刚自己也不爱说话，两个人都不说话，谁也别嫌谁。
三天之后，第一对相看。
地点定在李家庄陈小娥家里。贾张氏提前一天去了李家庄，跟陈小娥交代好了注意事项。
“小娥啊，明天那个男的来了，你就正常表现就行。
但是有一点，你那两个大孩子，明天让他们去同学家玩，别在家里待着。
只带小的那个，听到没有？”
陈小娥有些犹豫：“张婶子，这样不好吧？万一人家以后知道了……”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现在先把人看上了，其他的我来想办法。你听我的就行。”
陈小娥虽然心里不踏实，但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上午，贾张氏领着周建国到了李家庄。
周建国是请了一天假来的，路上贾张氏一直在旁边说陈小娥的好话，什么温柔贤惠了，什么会疼人了，什么顾家了，翻来覆去地说。
周建国也不搭腔，就是闷头走路，偶尔回一声“嗯”。
到了陈小娥家，陈小娥早就收拾好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了茶水和瓜子。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
周建国一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屋子。干净，整齐，这是他对陈小娥的第一印象。
陈小娥迎上来，低着头笑了笑，声音细细的：“周大哥来了，快请坐。”
周建国嗯了一声，坐到桌边。陈小娥赶紧倒茶递水，忙前忙后的，那股子利索劲儿看着就让人舒服。
怀里的孩子有些认生，把脸埋在陈小娥怀里，不时偷看一眼周建国。
“几岁了？”周建国问了一句。
“四岁了。”陈小娥轻声回答，又对孩子说，“叫叔叔。”
孩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叔叔”，然后把脸又埋了回去。
周建国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虽然脾气大，但不是不喜欢孩子的人。看这孩子怯生生的样子，倒也有几分可爱。
贾张氏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吃饭。
陈小娥做了一桌子菜，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味道不错。
周建国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比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饭后，贾张氏找了个借口把陈小娥拉到灶房里。
“怎么样？我看他对你的印象不错。”
陈小娥红着脸点了点头：“张婶子，他……他看着还行。”
“行就行。但这事儿还没定呢，等回去以后我再探探他的口风。你在家等消息就行。”
贾张氏出来的时候，周建国正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枣树。看见贾张氏出来，他主动开了一句口：“贾大姐，这女人不错。”
贾张氏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嘴上却说：“我就说吧，我给你介绍的还能差了？你回去好好想想，要是没意见，咱们就往下谈。”
“嗯。”
回去的路上，周建国难得话多了两句，问了一些陈小娥的日常。贾张氏一一回答了，拣好听的说，把不好听的都略过了。
第一对，相看成功。
隔了两天，第二对。
马文才和孙桂英的相看地点定在孙桂英家里。贾张氏同样提前一天去了，跟孙桂英交代了一番。
“桂英啊，明天那个男的来了，你注意点。说话的时候声音小一点，别跟审问似的。干活的时候悠着点，别让人家看见你劈柴。”
孙桂英不太高兴：“为什么？我就是这个性子，装也装不像。”
“不是让你装，是让你收敛点。你想想，你是想嫁人呢，还是想一辈子在这村里待着？
你要是想嫁人，就得让人家觉得你是个正常女人，不是个母老虎。”
孙桂英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第二天，马文才来了。
他穿了一件新褂子，虽然也是旧的，但比平时穿的那件干净。头发也梳了，抹了点水，服服帖帖的。
一进院子，马文才就看呆了。
院子里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的衣裳在风里微微晃着。
孙桂英站在门口迎接，穿了一件长袖的蓝布褂子，袖子放下来了，遮住了那两条粗胳膊。
头发也梳了，在脑后挽了个髻，看着比平时秀气了不少。
“马大哥来了，快进来坐。”
孙桂英的声比平时低了三分，虽然还是有点硬，但至少不吓人了。
马文才局促地进了屋，坐下之后两只手又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孙桂英倒了茶递过来，他接的时候手碰到了孙桂英的手指头，赶紧缩了回去，脸一下子就红了。
贾张氏在旁边看着，差点没绷住笑。
这顿饭是孙桂英做的。
她的厨艺比陈小娥好，炒了几个菜，有荤有素，味道很实在。马文才吃了三碗饭，吃得孙桂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饭后，马文才主动帮着收拾碗筷。他端着碗往灶房走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孙桂英眼疾手快，一把就接住了他手里的碗，稳稳当当的，一滴汤都没洒出来。
马文才愣在那里，看着孙桂英一只手托着三个碗，跟托着三个纸杯似的，轻轻松松。
“你……你力气挺大。”
马文才憋了半天，就说了这么一句。
孙桂英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得意还是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