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把这两条路反反复复地比较了好几遍,最后决定——两条路一起走。
一边想办法巴结李怀德,一边琢磨赚钱的门路。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他崔大可这辈子吃了多少亏,摔了多少跟头,这次一定要稳扎稳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冒进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秦京如的肚子,心里头那股子劲儿更足了。
孩子,等你出生的时候,你爹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几天后,又是一个周末。
一大早,天还没全亮透,东边的天空刚翻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那光亮还带着犹豫和迟疑,像是也在纠结要不要从被窝里爬出来。
四合院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人声、脚步声、搪瓷盆碰撞的叮当声、扫帚扫地的刷刷声、水桶磕在井沿上的咣当声,全都搅和在一起,把整个院子从睡梦中硬生生拽醒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煤烟子味和棒子面粥的香气,还有谁家炸油饼的油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这味道,在这院里住了几十年的人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来——谁家今儿个吃的是白面,谁家还是棒子面,鼻子一闻就知道。
前院老赵家的烟囱冒的是白烟,那是烧硬煤的,中院傻柱家的烟囱冒的是青烟,他现在可是不差钱,此时灶上正炖着肉。
后院刘海中家的烟囱还没动静,估计那老两口还没起。
阎埠贵家自己也在冒烟,那是刘淑芬在灶台前头忙着熬粥,棒子面的香气就是从她那儿飘出来的。
今儿个是闫解成三婚的日子。
虽说已经是他第三次结婚了,可阎埠贵还是要给办得热热闹闹的。
不为别的,就为能多收些份子钱。
这些年他在院里随出去的份子钱可不少——谁家结婚他得随,谁家生娃他得随,谁家老人过世他也得随,他这个当三大爷的哪回不得掏腰包?
光是去年一年,院里就办了三场喜事一场白事,他随出去的份子钱加起来够他们家两个月的伙食费了。
他心里有个账本,虽然没写在纸上,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前院老周家儿子结婚,他随多少钱;中院傻柱生二胎,他随了两块。
后院刘海中家孙子满月,还有隔壁胡同老王家嫁闺女。
这些钱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家办事,不趁这个机会往回捞点,那还是他阎埠贵吗?
再说了,闫解成前两次结婚他也都办了酒席,虽说规模一次比一次小,可该收的份子钱一次也没少过。
头一回结婚的时候院里人来的还算齐整,份子钱收了不少。
第二回就少了一大截,有好几家都没来。
这回是第三回,他估摸着有些人家可能就不愿意随了,所以他得把场面搞得大一些,让人家不好意思不掏腰包。
他昨晚上还特意把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心里过了一遍——张处长那是最重要的,人家要是能来,那面子就大了去了,份子钱肯定也少不了。
厂领导那边也得请,虽说人家不一定来,但请帖得到。
傻柱那边也他还特意去说一声,这人要面子,当面请他过去做顿酒席,他肯定能答应。
他把院里每户人家都琢磨了一遍,连后院谢庄由那个新来的都没落下——虽说这些年不算太熟,但都是一个院的,份子钱也不能少了他的,按规矩来就行。
他在心里早就算过一笔账了。
酒席的成本控制在多少——菜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肉买那种带肥膘多的,菜挑那些蔫了但还能吃的,酒就打散装的,这样酒席的成本能控制在十块以内。
每家每户大概能随多少份子——张建军家肯定随得多,人家是处长,出手大方,怎么也得十块起步。
傻柱家也不会少,傻柱这人要面子,随少了怕人笑话。
刘海中以前是副主任,为了面子也得随个五块以上。
但也有让人头疼的——贾家那边就别指望了,秦淮如能随两块就烧高香了,后院谢庄由刚相亲成功,手头估计也不富裕,估计也就三块。
前院老赵家条件不好,能随两块就不错了。收支相抵之后能剩多少,那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算得明明白白的。他甚至把谁家大方谁家抠门都考虑进去了,在心里给院里每户人家都标了价码。
末了他还不忘给自己留个余地——万一要是天公不作美下雨了,就把桌子搬到穿堂里,挤是挤了点,但总比淋雨强。
他们这么早起来,就是为了归置一下院子。
前院虽然不算大,但堆满了平时用不着的杂物。
几辆破自行车歪在墙根下,有一辆是阎埠贵自己那辆骑了快二十年的二八大杠,链条都锈了,车座子上的皮也裂了好几道口子。
还有两辆是闫解成和阎解旷的,也好不到哪去,车筐里还搁着不知什么时候的烂菜叶子,都干巴了。
一堆旧花盆码在墙角,花盆里早就没了花,只剩下干裂的土疙瘩,有几盆里还戳着枯黄的枝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种的了。
还有阎埠贵平时捡来的破木头烂纸箱,说是留着有用,可堆在那儿好几年了也没见他用过,上头落满了灰,纸箱子都被雨水泡软了又晒干了,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可要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归拢,挪到隔壁的空院子或者塞进杂物棚里去,也能腾出一块空地来摆个三四张桌子。
阎埠贵心里还盘算着,等酒席办完了,这些破烂还得再搬回来——不能便宜了别人,他阎埠贵的东西就是烂在这儿也不能让别人捡了去。
刘淑芬在厨房里忙活着,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探头往外看,嘴里念叨着“你们动作快点,一会儿客人都来了”。
阎埠贵站在院子当中,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的蓝布褂子。
他背着手,两只手在背后交握着,脸上带着那种大事临头时才有的郑重其事。
他指挥着阎解放和阎解旷哥儿俩,声音听着还有些威严:
“解放,那墙角还有一堆煤球,赶紧挪到后头杂物棚里去,堆在那儿让人家看着寒碜。人家来吃酒席,一进门就看见一堆煤球,像什么话?还以为咱们家烧不起煤呢。”
阎解放虽说有些不情愿,但今天是他哥三婚,也没犹豫,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条精瘦但结实的胳膊。
他弯下腰把那些煤球一块一块往竹筐里捡,煤灰沾了一手一脸,他也顾不上擦,捡完了把竹筐往肩上一扛,脚步飞快地往后院走去。
“解旷,这张桌子腿不稳,去拿块瓦片垫上,别一会儿上了菜桌子塌了。我可跟你说,这可是借的老周家的桌子,要是给人家弄坏了,得赔。
老周家那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弄坏了她的东西,她能念叨你半年。”
阎解旷蹲下来看了看那条桌子腿,确实短了一小截,大概是之前被谁坐上去的时候压裂了。
他跑到墙角翻了一阵子,找出来一块碎瓦片,大小刚好,往桌腿底下一垫,桌子晃了两下,稳当了。
“哎,那个谁,您那盆花先搬到您家屋里去行不行,搁这儿占地方。您这花一年四季也不见开,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来人正端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站在院子当中不知道往哪儿放,听见阎埠贵这话,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这花可是我的命根子,你知道什么,你看看你养得那几个,蔫了吧唧的,还好意思说我?”,
可还是端起来往自家屋里走了。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跟阎埠贵计较。
哥儿俩被他指挥得团团转,忙活得满头大汗。
额上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把衣领都洇湿了一圈,可谁也不敢抱怨。
不是不想抱怨,是不敢——谁让他们还欠着家里的饥荒呢。
阎埠贵这个亲爹在账目这件事上可从来不马虎,惹他不高兴了,利息往上涨两个点,那就更还不完了。
再说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们要是敢偷懒,回头阎埠贵不定怎么收拾他们。
等中午的时候,闫解成去把新娘接过来,下午好办酒席。
不管怎么说也是结婚,闫家的面子可不能丢了。
虽说已经是第三回了,可该走的流程一样不能少——鞭炮得放,喜字得贴,酒席得摆,该请的人一个不落。
阎埠贵还专门去供销社买了两挂鞭炮,红纸包着,搁在窗台上等着中午放。
他还特意看了看那鞭炮的成色,挑了挂得最紧实的,怕到时候放到一半熄了火,那就丢人了。
窗台上还贴了两个大红喜字,是刘淑芬拿红纸自己剪的,虽然手艺不怎么样,有几个笔画都剪断了,可远远看着倒也喜庆。
阎埠贵还特意让人在院子当中拉了根铁丝,挂了几串红纸剪的拉花,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倒也有了几分办喜事的样子。
此时的闫解成可以说是意气风发,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那是阎埠贵咬了好几次牙才下了决心专门给他做的。
料子不算好,是供销社里最便宜的那种混纺布料,摸上去有点扎手,颜色也不怎么正,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不太自然的光泽。
但胜在挺括,穿在身上倒也人模狗样的,至少比他平时那件磨得袖口都发亮了的蓝布褂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勒得他脖子有点难受,喉结那块被扣子顶着,每次咽唾沫都觉得硌得慌,可他还是忍着没解开——今天是大日子,得讲究。
口袋上方还别了支钢笔,是阎埠贵从自己那支用了二十多年的老英雄钢笔上拆下来给他别上的。
那钢笔的笔帽都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铜色,笔尖也有点歪了,写出来的字粗细不均,可阎埠贵觉得别上就对了——在他们家,钢笔是文化人的标志,别上钢笔就等于别上了面子。
闫解成虽然那字写得跟鸡刨的似的——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的比小学生都不如——可钢笔是身份的象征,别上就对了,显得有文化。
头发也用水抹得油光锃亮,他今天早上特意烧了半壶热水,把头发洗了两遍,又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用手蘸着水一缕一缕地往后抹,抹得服服帖帖的,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他站在院子里,时不时拿手摸一下头发确认没乱——虽然摸了也白摸,那头发早就被水定型了。
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中山装有没有沾上灰,看见肩头上落了一小片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碎纸屑,赶紧用手小心翼翼地掸掉。
这次的对象是他自己谈的——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认识的。
说起来也是个缘分,说巧不巧的。那天他去菜市场买土豆,人家是菜市场的临时工,负责给菜称重。
她站在那排菜摊子的最里头,面前是一台老式台秤,秤砣磨得发亮,秤盘上还沾着几片菜叶子。
他买土豆她给称,那姑娘手挺巧,称砣往秤杆上一抹,不多不少正好三斤,动作利索得跟练了多少年似的。
闫解成看她手脚麻利,就多聊了两句,一问才知道她叫王芳,也是个苦命人,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男人早些年跟人跑了,留下一封信说去南方做生意,结果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一来二去就搭上话了,从买菜聊到家常,从家常聊到各自的情况,又从各自的情况聊到了搭伙过日子的可能性。
闫解成觉得这女人虽然带着两个孩子,可人实在,说话也不拐弯抹角的,跟他之前那两个媳妇都不一样——第一个刘翠兰动不动就摔锅砸碗,第二个虽然老实但过不到一块去。这一个,至少能好好说话。
倒是没让阎埠贵操什么心。
这个大儿子能再找一个,阎埠贵也挺欣慰的,毕竟都离了两回了,再找不到媳妇,他这张老脸在院里也没处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