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庄由嗯了一声,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给谢家兴倒水。
腊月二十八那天,张建军在雅集轩接待了刘先生第二回。
刘先生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同事,五十来岁,戴副银框眼镜,穿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小帆布包,刘先生跟张建军打了招呼就直奔那只宋瓷碗去了。
他同事站在旁边,从包里掏出个放大镜,又掏了根手电筒。
老张,我这同事姓方,在文物商店干了二十多年了,专攻宋瓷。
刘先生把那碗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柜台上,我俩想再看看这东西。
张建军给他们续了茶,自己退到柜台另一头,靠着墙站着看。
刘先生和方先生把碗端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翻过来看底足,又用手电筒贴着碗壁照了一圈。
方先生看得慢,每一处都要看两遍才开口说一句或者。
看了快四十分钟,方先生把碗轻轻搁回柜台上,摘了眼镜擦了擦,对刘先生点了点头。刘先生把碗放回架子上,转身对张建军说:
结论还跟上次一样——胎骨是老的,不会错。那层釉是后来挂上去的,挂的时间也不短了,至少二三十年。但胎骨那个年份,起码得往上推几百年。
张建军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端起那碗又看了一眼。
天青釉面在腊月的薄光里显得素净,那道裂纹还在,从碗心斜斜延伸到圈足附近。
方先生凑过来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纹:这裂纹不是烧出来的,是外力造成的。像是碗本身在被什么东西挤压。
挤压?张建军看了他一眼。
方先生摇了摇头,没往下说。刘先生把帆布包收好,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老张,这玩意儿你留着吧。我说不清值多少钱,但它肯定比一只纯粹的仿品有意思得多。
两个人走了之后,张建军把那碗搁回架子上,又站了一会儿。
他不确定是为什么,想了会儿也想不明白,就进后头烧了壶水,给自己续了杯茶。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许大茂的电话打到了雅集轩。
张建军正拿鸡毛掸子扫博古架上的灰,听见电话铃响了接起来,那头许大茂的嗓门隔着几千公里还是震耳朵:军哥!我票订好了!二月底的!您可得来车站接我!
你自己不会坐车?
我多少年没回去过了,我哪还认识路啊。您来接我,我请您吃饭。
张建军靠在柜台边上,笑了:你请吃饭?算了吧,之前在港岛的时候,也没听你说请我吃饭。
这回真请!跟着您也挣了不少钱!就是娄晓娥管账管得严,我偷偷攒了点私房钱,专门留着回去请客用。
行了行了,我去接你。到时候穿的显眼一点,我好找。
得嘞,衣服都准备好了!西装!藏青的!您看看现在四九城谁穿得起!
别穿太花哨,这边跟港岛不一样。
许大茂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嗓门又高起来了:没事啊!我十几年没回去了,穿得寒碜了回去让人看笑话?我都打听了,反正您到车站来接我就行。
张建军挂了电话,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笑了。
他都能想象出许大茂穿着藏青西装从火车上下来的样子,皮鞋锃亮,下巴抬着,看谁都是你欠我钱的表情。
十几年了,这许大茂的秉性看样子是半点没变。
他又想起许大茂在轧钢厂的那些事,想起傻柱。
他在轧钢厂上班的时候经常去食堂吃饭,傻柱那份醋溜白菜是全厂公认的好。
后来许大茂跑了,傻柱还在食堂炒菜,这些年一直没挪窝。
许大茂回来见傻柱,那场面他可不能错过。
年三十那天,四合院各家各户都贴了对联。
阎埠贵在前院门口贴了一副年年有余岁岁平安,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喜庆。
闫解成分了家之后没回来过年,阎埠贵也没提,自个儿包了二十个饺子煮了一碗,就着蒜瓣吃了,还喝了半盅酒。
刘海中家冷清。
三个儿子没一个回来,电话也没打。他自己剁了馅儿包了饺子,盛了一碗搁在桌上,看了一眼电视里正重播去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听着外头零星的鞭炮声,一个人把那碗饺子吃完了。
易中海家倒是热闹了一回。
崔大可和秦京如还有孩子一起吃的年夜饭。
崔大可买了瓶好酒。易中海嘴上说着买这么贵的酒干啥,可嘴角是翘着的。
饭桌上崔大可话不少,说摊子生意越来越好,电子表进了三批全卖完了,开春打算再扩一个货架。
秦京如在一旁给孩子夹菜,偶尔插一句你别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
易中海坐在主位上,一直点头,说、。
他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看着崔大可说话的样子,眼角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酒喝到差不多了,崔大可给易中海满上,端着杯子站起来:爹,等我明年挣了钱,给您换个彩电。您那台黑白的看了多少年了,该换了。
易中海端着酒杯没说话,嘴角一直翘着。
他看了一眼崔大可又看了一眼秦京如,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踏实了片刻,让他觉得这个年过得还算暖和。
跨院那边,张建军家也在吃年夜饭。
钢蛋从部里回来了,带了两瓶酒和一条好烟。
铁蛋没回来,可提前寄了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信上说他年底评了先进,还当了班长,照片上穿着军装站在连部门口,肩膀比上回看见的时候宽了不少。
沈婉莹把照片压在桌面玻璃板底下,做饭的时候路过就看一眼,嘟囔一句。
张建军凑过去也看了一眼,说哪里瘦了,比上回回来还壮了一圈,沈婉莹没理他,继续忙活去了。
年夜饭六个菜一个汤,沈婉莹做的,钢蛋在旁边端菜摆筷子。
张建军坐在桌边看着他们娘俩忙活,炉子上炖着肉,蒸汽把窗户蒙了一层白雾。
外头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噼里啪啦的,从近处传到远处,又从远处传回来。
饭吃到一半,钢蛋放下筷子说了句:爸,我想下半年结婚。
张建军的筷子停了一下,结婚?这儿子处对象他怎么不知道?
钢蛋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处了一年了,同单位的,本地的。我想好了。
张建军把筷子搁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姑娘家里什么情况?
她爸在物资局,她妈在纺织厂,已经退休了。她本人是科员,跟我一个处不同科室。
人怎么样?
挺好的。
想好了就行。
张建军把酒杯放下,又夹了块肉搁嘴里嚼了,到时候需要什么,跟你妈说。
沈婉莹在旁边接上了话,问姑娘叫啥名字、长得怎么样、过年有没有回去看看、家里人的态度如何。
钢蛋一一答了,偶尔被问得不耐烦了说一句妈你问这么细干啥,沈婉莹说我问问还不行了。
张建军端着酒杯慢慢喝着,听娘俩在边上拌嘴,窗外鞭炮声又响了一轮。
铁蛋不在,钢蛋还在,等钢蛋结了婚以后过年能回来的人可能就更少了。
他想到这里把酒一口喝了,没往深了想。
大年初一那天,秦淮如天没亮就起来包了饺子,煮了两锅。
等天亮了,她端着搪瓷盆挨家送了一盘。先送到易中海家,易中海一家还没起,跟秦京如说一声,搁在灶台上就走了。
送到刘海中家,刘海中正坐在屋里发呆,接过饺子说了句淮如你又破费了,秦淮如说破费什么破费,大过年的。
送到阎埠贵家的时候阎埠贵正扫院子,接了饺子非要让秦淮如进去喝碗茶,秦淮如说改天改天就跑了。
回家路上碰见谢庄由带着谢家兴在院子里放鞭炮,谢庄由喊她秦姐过年好,秦淮如应了一声说小谢过年好。
谢庄由放了几个小炮仗,谢家兴捂着耳朵站在一边又怕又想看,范小翠抱着谢家宁站在门口笑。
谢庄由蹲下来给谢家兴点了一个甩炮,小家伙手抖了没甩出去,炮仗在脚边炸了,谢家兴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差点坐地上,范小翠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
年初二那天谢庄由收到了大姐寄来的包裹。
邮递员年前就送到了,他搁在柜子上没拆,留着过年开。
包裹不大,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两件小孩的新衣裳,一件蓝的一件红的,港岛那边的款式;一盒点心,铁皮盒子装着,图案花花绿绿的。
两瓶洋酒,谢庄由不认识牌子,范小翠拿起来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最下面是一封信,心里写的也都是关心的话,没什么营养。
谢庄由把信搁在桌上,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喝了,又坐回来把信拿起来再看了两遍。
范小翠问他:大姐回来住哪儿?
住咱家吧,我去借张行军床。
那成。我去把那屋收拾收拾。
谢庄由坐在那儿看着范小翠抱着谢家宁去东屋收拾了,谢家兴蹲在地上一件件翻那包点心盒里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稍微轻了一点。
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姐姐会回来,隔了这么多年,中午能见上一面。
年初五那天,许大茂又从港岛打了个电话到雅集轩,今天也是张建军没什么事,回店里待着,要不然肯定接不着了。
电话里许大茂又确认了一遍时间:二月底,二十号左右,具体哪天定了再给你打。你记着来接我。
知道了知道了。
我穿西装,你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这句话说了八百遍了。
许大茂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军哥,我忽然想起件事来——傻柱那孙子现在有媳妇了没有?
张建军愣了一下,想了想:有。早有了。媳妇叫李丽,现在在街道办上班。生了俩娃了。
许大茂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他倒挺能生。顿了一下又说,那行了,没别的事了。你记着来接我。
电话挂了。张建军把话筒搁回去,在传达室的板凳上坐了一会儿。
许大茂要回来,谢庄由的大姐听说也要要回来,这个四合院过了这个冬天,好像就有不少人要回来了。
一直这么待着也确实没什么意思,顶着冷风走回了四合院。
沈婉莹在屋里织毛衣,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嗯。没事就回来了,许大茂说二月底回来,让去接。
沈婉莹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他回来就回来呗。
张建军脱了棉袄挂门后头,在炉子边上坐下来烤手,他知道沈婉莹应该是想到了再港岛的沈墨兰。
沈婉莹没再说话,毛线针在灯下一来一回地织着,屋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炉膛里的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外头风又起来了,刮得窗户纸噗噗响,可屋里头暖融融的,张建军烤着手,脚趾头在鞋里松了松,觉得这个年过得还算踏实。
沈墨兰的事情,前些年张建军就已经坦白了,没办法,这么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早晚有一天会知道,不管怎么说,怎么着也得让这个正宫娘娘知道有这么个人。
沈婉莹听完张建军说的之后,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不说我也就当不知道了,现在你想让我怎么办?”
张建军暗道糟糕,心想沈婉莹应该是早就有了预感了,只是一直没拆穿。最后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一再保证之后,才平息怒火,这才不了了之。
张建军也知道,以后这几个人想回来,那也得看这个正宫娘娘的心情了。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
四合院里各家各户撕了对联,该上班的上班,该出摊的出摊,日子又回到了老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