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些事不一样了,秦淮如往三个老头儿家送饭的次数也多了一回两回,易中海存折上的数字少了一笔——那笔钱年前给了崔大可,崔大可说开春就还,易中海也没当回事,反正以后都是他的。
二月里的天还冷着,地上的残雪化了冻、冻了化,踩上去一脚泥。
张建军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先拿铁锹把店门口的泥铲一铲,免得滑倒客人。
有一天他铲着铲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从胡同口开进来,停在他店门口。
车上下来个人,穿一身旧军装,头发茬子剪得短短的,脸膛黑红。
张建军直起腰来看了一眼,那人冲他咧嘴一笑:
张建军愣了两秒,扔了铁锹就过去了:铁蛋!你怎么回来了!
铁蛋走过来跟张建军抱了一下,张建军拍了拍他的后背,硬邦邦的,全是骨头和肌肉。
铁蛋退开一步说:请假回来的,就三天。部队调防,刚好路过北京,妈打了电话说钢蛋要结婚,我赶回来看看。
张建军看着铁蛋那张脸,比照片上还黑了,下巴上一道疤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的,可眼睛里精神头足得很。
他鼻子酸了一下,又拍了拍铁蛋的肩膀,然后弯腰捡起铁锹:走,回家。你妈看见你肯定得哭。
等两人进了屋,沈婉莹看见铁蛋的时候确实哭了。
她在厨房里炒菜,听见院门响了一声,张建军先进来,后头跟着个穿旧军装的人。
沈婉莹扭头看了一眼,锅铲停在半空,油锅里的葱花滋啦啦响着,她看着那张黑红的脸和短得露头皮的头发茬子,眼泪没打个招呼就下来了。
铁蛋喊了声,走过来把沈婉莹手里的锅铲接了搁在灶台上,伸开胳膊抱了她一下。
沈婉莹被他箍着,两只手沾着油,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最后在铁蛋背上拍了拍,又拍了拍,头一回觉得儿子长这么高了。
钢蛋从里屋听见动静出来,看见铁蛋先是一愣,然后也笑了:你怎么回来了?
铁蛋松开沈婉莹,走过去跟钢蛋对了对拳头:部队调防,路过北京,请了三天假。听说你要结婚了,赶回来看看。
钢蛋把他肩膀拍了一巴掌,没说什么,可眼眶也红了一下,两兄弟从小到大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不见,确实有些性感了。
晚上的菜是沈婉莹重新炒的。饭桌上摆了一桌子,三个大男人围坐,张建军坐主位,铁蛋和钢蛋坐两边,沈婉莹最后一个端了汤上来,在张建军旁边坐下来。
铁蛋先端着酒杯站起来敬了爹妈一杯,说这两年我不在家,你们辛苦,张建军端着酒接了,说你回来就行。
沈婉莹喝了一口酒又把杯子放下了,看了一眼铁蛋又看了一眼钢蛋,忽然说:你俩都在,挺好的。
饭吃到一半,铁蛋说他在部队提了干,今年下半年大概能转正,又说年底有个探亲假,到时候回来住几天。
钢蛋说自己结婚的日子定了,十月份,在北京办,到时候让铁蛋提前回来。
铁蛋说行,一定到。张建军在旁边听着两个儿子说话,酒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
铁蛋在家待了三天,第二天他穿着便服跟张建军去雅集轩看了看,在店里转了一圈,指着那些瓶瓶罐罐说了句爸你这全是假的吧,张建军暼了他一眼,没吭声。
铁蛋坐在柜台后面给张建军泡了杯茶,父子俩一人一杯茶坐着,也没怎么说话,太阳从窗子照进来照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第三天铁蛋要走的时候,沈婉莹给他包了一包东西——炸酱、咸菜、两双袜子、一条新毛巾,用包袱皮裹紧了塞进铁蛋的行李袋里。
铁蛋没推,都收下了。
沈婉莹送他到胡同口,铁蛋说妈你别送了,沈婉莹说不送远,就送到巷子口。
到了巷子口铁蛋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婉莹站住了,冲他摆了摆手。
铁蛋转身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开走了,沈婉莹在站牌下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铁蛋走了之后没两天,正月还没出完,钢蛋也回部里上班去了。
跨院又恢复了张建军和沈婉莹两口子的日子,一个白天去店里,一个白天在家,晚上回来了对坐着吃顿饭,说些零零碎碎的话。
正月初十那天下午,秦淮如正在屋里给贾张氏梳头,听见外头有人喊她。
淮如?
是易中海的声音。
秦淮如把梳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头发,站起来开了门。
易中海端着个搪瓷碗站在门口,碗里头是白胖胖的元宵,汤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易大爷?您这是?
今天十五,我煮了点元宵,易中海把碗往她面前递了递,做得多了,你拿一碗给孩子们尝尝。
秦淮如赶紧伸手接了:易大爷您自己吃就行,我这屋里有吃的。
我那儿还有。你拿着。
易中海把碗递到她手里,手往回缩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总往我那儿跑,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元宵自个儿包的,比外头卖的好吃。
秦淮如端着那碗元宵,低头看了一眼,沉甸甸的,汤面飘着几个白胖的圆子。
她抬起头来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您。
谢什么谢,一个院住着。易中海摆了摆手,转身回中院去了。
秦淮如端着碗回了屋,把碗搁在桌上。
林梅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那碗元宵,随口问了一句:别人送来的?
嗯,你易爷爷。包了元宵,给咱们端了一碗。
林梅没接话,抱着孩子在桌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碗沿,热气还温着。
她又看了看那碗元宵,然后抬眼看了看秦淮如的背影,秦淮如正忙着把贾张氏换下来的衣裳收进盆里,打算端去外面洗。
林梅看了她好一会儿。
等她婆婆端着盆出了门,林梅才低头看着那碗元宵。她伸手拿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芝麻馅儿从咬开的缝里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尖,她哈了两口气,嚼了咽下去。
她婆婆这段时间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以前秦淮如下了班就回来做饭,偶尔去厂里加点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有规律。
可这半年多变了,隔天就往易中海家跑,有时候也去阎埠贵家和刘海中家。
送饭、倒水、清炉灰,这些事林梅都瞧见了。
她婆婆从没跟她说过为什么,可林梅心里头一直在琢磨。
一开始她以为秦淮如是心善。
她婆婆确实不是坏心肠的人,可林梅在贾家住了这几年,也看明白了,秦淮如的好从来不是白给的。
她对贾张氏好,是因为贾张氏是棒梗的奶奶,是这一家子的老人。
她对棒梗好,是因为棒梗是她儿子。
可易中海跟她有什么关系?阎埠贵、刘海中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林梅又夹了一个元宵,这回小口咬了一下,慢慢嚼着。
她想起上个月有一回,秦淮如晚上回来晚了,她问了一嘴,她也是含糊过去。
林梅当时没吱声,可她把那碗元宵端过来的时候,脑子里那根线慢慢接上了。
秦淮如不是无缘无故往那三个老头儿家跑的。
她图什么?图那几间屋子,图那三个老头儿手里的存款,图他们死了之后的工位顶替名额。
这些事秦淮如从来不说,可林梅看得明白。她把第三个元宵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咽下去了,然后站起来把碗端到灶台上,用碗盖扣上了。
秦淮如洗完衣裳回来的时候看见碗已经空了,碗盖扣得严严实实的。她看了林梅一眼,林梅正坐在炕沿上给孩子喂奶,头也没抬说了句:元宵挺好吃的,比外头卖的好。
秦淮如嗯了一声,把盆搁在架子上,擦了擦手,没接话。
易中海回了自个儿屋里,把剩下的半锅元宵盛出来一碗,和王秀兰坐在桌边慢慢吃着。
筷子夹起一个圆子,吹了吹,咬了一口,白糖黑芝麻馅儿从嘴里化开。他嚼着嚼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算着一笔账。
崔大可靠不住了。这个念头在易中海脑子里转了快一年了,从崔大可第一次跟那个王老板吃饭开始,他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那时候他不愿意承认,觉得干儿子刚走上正路,正干劲儿足着呢,他不能泼冷水。
可后来崔大可越来越飘,说话嗓门大了,酒喝得多了,每个月给他的钱从最开始的好几十块变成了一分不给。
易中海不提,崔大可也不提,可易中海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崔大可往他手里塞钱还是几个月前的事。
易中海又夹了一个元宵,搁在嘴边吹了两下,没咬,端详了一会儿。
崔大可跑出去单过了,一个月能来看他一回就不错了,有时候两三个月才露一次面。
易中海有时候坐在这屋里,听着隔壁空荡荡的,心里头凉得厉害。
他养了崔大可这么多年,指望着老了有个人能靠着,可现在崔大可自己都快站不稳了,拿什么靠?
他得有个备选的。
秦淮如送肉、送粥、包饺子、清炉灰,这些事他都记着。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真心什么人算计,他还是能分出七八分的。
秦淮如的心思他看得出来,可他不在乎。
只要她肯来、肯送、肯在他腿疼的时候帮他揉两下,他就认她这个人。
以后他走了,那点东西留给谁不是留?给崔大可也是打了水漂,给秦淮如至少她能到他坟前烧张纸。
更何况,在没有崔大可之前,他就是想让秦淮如和傻柱养老的,虽然傻柱不可能了,但秦淮如也不错。
易中海把那个凉了的元宵塞进嘴里,嚼了,咽了,把碗搁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又想起一件事来——那天崔大可来借钱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
崔大可在门口站了半天,说爹,我周转不开,您先借我两千,易中海当时没吭声,回屋把存折拿出来了,翻开来看了看,然后递了两百块钱出去。
崔大可接了钱愣了一下,说爹我要的是两千,易中海说我就这么多,你要不要。
崔大可接了那两百走了,易中海把存折锁回柜子里,把钥匙挂回了脖子上。
那存折上还剩大半,够他再活好几年,也够秦淮如给他料理后事用。
易中海把碗收了,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摸了摸锁头,又坐回去了。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谢庄由带着谢家兴在院子里放花炮。
谢家兴捂着耳朵站远了看,谢庄由划了火柴点着一个冲天炮,嗖一声蹿上去,啪地炸开一朵光,谢家兴高兴得又蹦又跳。
范小翠抱着谢家宁站在门口看着,阎埠贵也从前院走过来凑热闹,站了一会儿说小谢你这炮仗买的够响的。
隔壁院的孩子听见动静也跑出来看,几个小孩挤在院门口仰着头,等着下一个炮仗炸开。
谢庄由又点了一个,这回是那种在地上转圈的,点了之后呲着火星子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谢家兴追着跑了两步又不敢碰,退回来站在谢庄由腿边。
谢庄由蹲下来搂着儿子,抬头看天上。
远处也有烟花在炸开,一朵接一朵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此起彼伏的,把整片夜空都震得嗡嗡响。
谢家兴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眼睛里头映着天上的光一闪一闪的。
元宵节过了之后日子照旧。
等秦淮如路过易中海家门口的时候往里探了探头。
易中海已经起了,正坐在桌边喝茶。秦淮如没进去,只在门口说了句易大爷,我这边粥今天多煮了,给您送来?,易中海说我自己煮了,秦淮如哦了一声就走了。
林梅那天早上起得晚,抱着孩子在院里晒太阳的时候看见秦淮如提着一袋子东西从外头回来,路过易中海家门口又停了。
她看见她婆婆侧着身子往屋里张望了一下,没进去,喊了一嗓子,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