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穿过院子出了院门,那辆红色摩托车的发动机又突突突响起来,一会儿就远了。
易中海转身回屋的时候,看见桌上那两个纸包还搁着,苹果从纸包里露出一截红彤彤的果皮,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光。
他伸手把苹果放回纸包里,把两个包拎起来搁在柜子顶上,然后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放下缸子,站起来去灶台前头重新续了热水。
崔大可走了还没半个钟头,秦淮如端着一碗粥过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易中海正端着新续的热茶慢慢喝着,看见她进来也没起身,点了点头。
秦淮如把粥碗搁在桌上:易大爷,我煮了红薯粥,您尝尝。
放那儿吧。
秦淮如的目光扫了一眼柜子顶上那两个纸包。
一个纸包的口子敞着,苹果的红皮露出来。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粥碗往桌中间推了推,转身要走。
淮如啊。易中海喊了她一声。
秦淮如站住了回头:您说。
易中海顿了一下,指了指柜子顶上那两个纸包:这些都是大可送来的。
秦淮如的目光在那两个纸包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看着易中海。
她脸上平平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笑了:崔大可生意做得好,您跟着享福了。
享什么福,易中海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他买这些东西我也吃不完,你带回去一些。
秦淮如最后还是没拿,笑了笑,转身出了门。她把门带上之前又说了一句:粥您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慢慢远了。
秦淮如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林梅正坐在外屋给孩子喂饭。小孩坐在小凳子上张着嘴等勺子,林梅一勺一勺地喂着,抬头看见秦淮如进门,喊了声。
秦淮如嗯了一声,走到灶台前头把锅盖掀了,搅了两下又盖上。
她站着没动,手扶着灶台沿,眼睛盯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汽看了一会儿。
林梅喂完了孩子,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秦淮如身后站了一下,开口说:妈,易大爷那边......您刚才又去了?
去了。送了碗粥。
林梅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转身把孩子从凳子上抱起来搁在炕上,弯腰给孩子擦了擦嘴,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想着她婆婆站在灶台前头扶着锅台的样子,想着她婆婆推开易中海家门进去时的背影。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她婆婆在下一盘她看不懂的棋。
那天晚上易中海把那碗红薯粥喝了,热乎乎的,甜丝丝的,比他自个儿煮的稠了不少。他把空碗搁在灶台上,打算明天还给秦淮如。
然后他躺到床上,听着外头风刮着老槐树的枝子,吱嘎吱嘎的响着,慢慢睡着了。
前院那边,阎埠贵今天又跟闫解成吵了一架。
事情不大。闫解成今天下午回来了一趟,修车铺那边有批活要赶,他回来拿件厚衣裳。
进了门把柜子翻了一通,拿了件旧棉袄裹着就走了,从头到尾没进阎埠贵那屋坐一坐。
阎埠贵站在前院浇花的时候看见闫解成匆匆忙忙地出去,喊了一声你吃饭了没有,闫解成头也没回说了句就出院门了。
阎埠贵拎着水壶站在门口,壶嘴还在往外滴水,洇湿了门口一小片青砖。
他看着闫解成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把水壶搁在花坛边上,慢慢坐回自己那把藤椅上去了。
他坐下去的时候腰弯了一下,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闫解成的修车铺开在城南一条窄街上,生意时好时坏。
之前轧钢厂鼓励停薪留职,闫解成觉得自己出去也能干一番事业,果断也跟着去办了,但天不遂人愿,本钱没有,亲爹也爱算计,借不着光。
现在闫解成跟新娶的媳妇还是没要上孩子,但是那两个不是亲生的女儿跟他相处的不错,好的真跟一家人似的。
刘海中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三个儿子——刘光齐搬出去之后也很少回来了,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不打。
刘光天在郊区一个厂子里,他说是上班,可谁也说不清上的是什么班。
刘光福在轧钢厂,可下了班就往自己那边走,从来不绕道回后院看他爹一眼。
刘海中每天坐在门口那张藤椅上,从早上坐到晚上,看着胡同里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没人打招呼就自己坐着。
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日头从热乎乎变得凉飕飕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谢庄由那边的日子倒是越来越有奔头。
谢家菜馆开了半年了,头两个月客人稀稀拉拉的,最近慢慢有了回头客。
南洋风味的菜在四九城还算新鲜,尤其是那道海南鸡饭和肉骨茶,有些人专门从城东过来吃。
谢庄由下了班就骑着车过去帮忙,收银、端菜、跟客人聊两句,忙到快十点才回家。
范小翠在东屋灯下等着他回来,灶台上留着饭。
有时候张建军也纳闷儿,这谢庄由家里有饭店,还回家吃什么,这点他跟傻柱可差不少。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谢家兴已经睡了,谢家宁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范小翠把饭端出来搁在桌上,他坐下来吃,她坐在旁边看他吃。
今天店里人多吗?范小翠问。
还行,来了几桌。
谢庄由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下去,有个客人在香港待过,说我们的肉骨茶比他在那边吃的还正宗。大姐要是听见这话肯定高兴。
范小翠看他脸上那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伸手把他碗里的汤勺正了正,然后站起来去灶台前头把炉子封了,回里屋去了。
谢庄由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饭吃完,把碗洗了搁进碗柜,擦了擦手出了屋门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秋天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干干爽爽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星星比夏天的时候密了些,清清亮亮的。
他想大姐那边应该也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头盘算着什么时候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分店的事。
雅集轩那边这个月生意也还行。
张建军坐在柜台后头喝茶,王助理坐在对面翻一本旧杂志。
店里新进了一批瓶子,搁在博古架上,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泛着瓷釉的光。
王助理翻了两页杂志,抬头看了一眼张建军:张先生,美国那边来电话了,苏女士问年底要不要寄点东西过来。她说那边的杏仁糖比这儿的好吃。
张建军端着茶缸子没接话,他知道这是苏晚晴又在找借口,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用寄了。上回那些还没吃完。
王助理把杂志合上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头的天。
月亮挂在天上大半轮,清冷的光洒在胡同口的石板路上,把路面照得发白。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的时候说了句:那天不早了,我回去睡了。
张建军点了点头。王助理出了门,脚步声在胡同里慢慢远了,听不见了。
店里只剩下张建军一个人。他把茶缸子里的剩茶倒进花盆里,站起来把店里的灯关了,锁了门往外走。
外头的秋风迎面扑过来,他紧了紧衣领,沿着胡同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白天那片热闹早就散了,铁皮棚子缩在黑暗里,轮廓模糊成一团。他听见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剩下的只有风穿过巷子口的呜呜声。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沈婉莹已经睡了,屋里留了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不太亮可够他换鞋洗脸上床的。
他躺下来的时候闭着眼想着是不是该出去走走。
正想着,崔大可那辆新摩托车的发动机声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小段路,然后就安静下来了。
被打断思路的张建军,暗骂一声,蒙头睡觉了。
易中海端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两千出头,在他年轻那会儿得攒几年才攒得出来。
他看着崔大可说这话时轻飘飘的语气,心里头那根弦又绷了一下,可他没有把弦绷紧到让崔大可看见的程度。
你自己有数就行。易中海把缸子搁下了,钱的事,别太过火,注意安全。
易中海知道自己说的他肯定听不进去,但还是得说出来。
爹,您放心。
崔大可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指着墙角的旧柜子说,这个柜子太旧了,边角都磕坏了,我改天给您换个新的。还有您那台收音机......
他走过去伸手拧了一下旋钮,收音机滋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声音都劈了,我下回带一台新的来。
不用,还能用。
我给您买。我有钱。
崔大可说了我有钱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从前没有的硬气。
易中海坐在椅子上没接话,他看着崔大可在屋里转来转去的背影,心里头高兴的下面压着一层东西,像水底下的淤泥,看不见可摸得着。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是觉得崔大可跑得太快了,快得让他有点跟不上。
崔大可坐了一阵子走了,说还要回摊子上对账。
1985年。
三月了还刮着干冷的风,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迟迟不冒芽,枝条光秃秃地抽着,像是把冬天的尾巴又往长了拽了一截。
闫解成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修车铺的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他把工具箱子拖出来搁在门口,扳手、钳子、螺丝刀在工具箱里叮叮当当地碰着响。
铺子不大,就是胡同口一间五六平的屋子,原来的主人搬走之后他租了下来,门口搭了个遮雨棚,地上摆着一盆黑乎乎的洗车水。
他蹲在一辆二八大杠前面,正拿扳手拧后轮上的螺丝。
螺丝锈得厉害,拧了两下没动,他又倒了点机油上去,等了一会儿再拧。
王芳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搁在工具箱上:吃了再弄。
放着,马上。
闫解成头也没抬,又拧了两下,螺丝松了,他才放下扳手端起粥碗来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米粒沉在碗底,他晃了晃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搁下了。
今天有活?王芳问。
昨天老李说今天来修车,不知来不来。
闫解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扳手搁回工具箱里。
他看了一眼铺子门口那条街,街面上人还不多,几个早起买菜的老太太拎着篮子走过去,没人往他这边看。
闫解成这几年的日子起起落落的。
刚开始盘这个修车铺的时候以为自己能挣到钱,头几个月确实还行——街坊邻居的自行车坏了都找他修,换个内胎一块五,补个气门芯五毛,一个月下来也能落个百八十的。可后来这条街又开了两家修车的,一家比他便宜,一家比他手艺好,他的客人就慢慢少了。
王芳在菜市场摆了个摊子卖针头线脑,挣的是辛苦钱,有时候一天下来腿都站肿了,回家还得给两个孩子做饭。
大的今年十六了,初中毕业之后没考上高中,在街道办一个小工厂里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二十几块钱,不够自己花的。
小的今年也十二岁可,跟个假小子似的,整天在街上疯跑,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师都懒得管他了。
上午九点多,老李推着车来了。他自行车后胎瘪了,推了一路,到了铺子跟前喘了口气:小闫,你看看这胎,又扎了。
闫解成蹲下来捏了捏后胎,又检查了一遍外胎:扎了个钉子,得补。你下午来拿。
老李把车搁下了:行,下午来。他掏了掏兜,摸出五毛钱递过来,先给你。
闫解成接了钱揣进兜里,蹲在车旁边开始拆后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