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有活儿的时候整个人就静下来了,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扳手在手里转动着,链条被拆下来搁在一边,内胎抽出来打上气,在水盆里转了一圈找漏气的地方。
水面上冒起一串小泡,他拿铅笔在漏点画了个圈,锉刀把周围锉毛了,涂上胶水,贴上补胎片,压平了。
活儿干完了他把轮子装回去,打足气,站起身踢了两下轮胎确认没问题。
他弯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街对面——王芳的摊子在菜市场门口靠外的位置,一张折叠桌上铺着蓝布,上面摆着针线、纽扣、松紧带、顶针、拉链,花花绿绿的一小摊。
王芳坐在小马扎上,正跟一个老太太说话,手里拿着两根拉链比划着。
闫解成看了一会儿没喊她,转身回铺子里把工具收好。
他蹲在工具箱前头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慢悠悠地过来,在铺子门口停住了。
他回头一看,阎埠贵站在外头,背着手,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看着他。
闫解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阎埠贵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看了看铺子里头,又看了看闫解成满手油污的围裙,说了一句:活儿多不多?
还行。上午修了一个。
那行。阎埠贵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铺子里面,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拖拖沓沓的,背微微佝着,棉袄的下摆在风里晃了两下。
闫解成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爹的背影过了马路,拐进了胡同口,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铺子里坐下,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了。
王芳中午收摊回来看见闫解成坐在铺子里头抽烟,桌上搁着那只补好的轮胎。
她把装零钱的帆布袋搁在工具箱上,在他旁边坐下来,按了按他的肩膀:你爸来过了?
来过。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王芳没说什么,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个包子搁在桌上:刚买的,趁热吃。闫解成接了一个,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王芳,你说咱们这样过,能过到啥时候?
王芳正收拾桌上的零钱,手停了一下:啥意思?
就是觉得,日子越过越紧了。三个儿子,大的挣不了钱,小的还在街上混。
闫解成把包子搁下,我想着,能不能盘个小卖部。你卖针线那点东西挣不了几个钱,开个小卖部卖烟酒零食,说不定能好点。
王芳把零钱数好塞进帆布袋里,想了片刻才说:盘个小卖部得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东四那边有个门面空着,一个月房租五十,进货的钱再借一点,七八百能开起来。
七八百,王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咱家哪来的七八百?
闫解成没接话,把剩下那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
两个人在铺子里坐着,外头街面上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
闫解成最后说了一句:那就算了。
可闫解成不甘心。他把修车铺攒的那点钱抠出来,又找以前在厂里的工友借了一些,凑了五百多。
东四街那个门面他去看过两回,不大,六七平,以前是个卖鞋的铺子,空着两三个月了。
他跟房东谈了谈,房租压到了四十五一个月,签了半年。
王芳把菜市场那个摊子收了,夫妻俩把小卖部开起来了。
头一个月还行,烟酒零食的利润比修车高,每天能卖三四十块钱。
可第二个月不行了,旁边那家小卖部比他早开了两年,老主顾都认那边的,他的货又不比人家便宜,来的人就少了。
第三个月赔了。第四个月他把余货折价卖了,把门面退给房东,又回到了修车铺。
那五百多块钱赔了大半,剩下的还了债,手上又空了。
那天晚上闫解成收了铺子回家,在院子里碰见阎埠贵。
天已经黑了,阎埠贵正坐在门口抽旱烟,烟锅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
闫解成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阎埠贵开口了:听说你那小卖部关了?
关了。
阎埠贵又抽了一口烟,吐出来,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他隔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修车就修车吧,稳当。别瞎折腾了。
闫解成站在黑暗里,月光从老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屋走去,推门进去了。
阎埠贵坐在门口没动,烟锅头又亮了一下,灭了,院子里重新暗下来。
刘海中今天又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坐着。
天气暖和些了他就搬了把椅子搁在树底下,旁边放一个搪瓷缸子,灌了凉白开。
他坐的地方能看见院门口,谁进来谁出去都看得见。
可他等的人从来没从那门口进来过。
刘光齐前段时间又调去了外地,但不远,在通州,去了通州之后再没回来过,头几个月还写过两封信,后来信也没了。
刘光天在郊区工厂,说是工厂其实就一个小作坊,干一天算一天的钱。
刘光福倒是在轧钢厂,可下了班就往自己那边走,不来后院。
刘海中有时候想,三个儿子总得有一个来看看他吧?可他等了一整天又等了一整天,院里别人家的孩子都回来了,他家的门却始终没人推开过。
刘光天,刘光福兄弟俩不回来他能理解,毕竟打了这么多年了,有怨气很正常,但老大不回来,让他很伤心。
今天傍晚他看见谢庄由骑着车从门口过,车后座上绑着一袋子菜。
谢庄由冲他喊了声刘大爷,他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张建军从雅集轩开车回来,路过的时候也停下说了两句话。
院里各家的灯慢慢亮起来,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反正儿子不在家,回去也没意思,不如在这树下多坐一会儿。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白开,又搁下了。
谢庄由晚上回家晚了。
菜馆的账对到九点半才完,他把账本锁进柜台里,给最后走的两个厨子交代了明天备菜的事,才骑上车往家赶。
四月的夜晚风已经不冷了,温温的,吹在脸上像谁拿手掌心贴了一下。
他推门进家的时候范小翠正坐在灯下给谢家宁缝一件小褂,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吃了吗?
吃了,在店里吃的。
谢庄由把外套脱了挂门后,走过来在范小翠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针线,这么晚了还缝?
明天要给家宁穿,袖子短了。
范小翠把线头咬断了,抖了抖那件小褂,搭在椅背上,站起来去灶台前头给他倒了杯热水端过来,今天忙不忙?
还行。大姐下午打了个电话过来。
范小翠在他旁边坐下:她说啥?
问店里生意好不好,问咱们累不累。谢庄由端着热水杯没喝,手指头摸着杯壁的温热,她说下个月可能再回来一趟,带个做菜的师傅过来,说要教咱这边的厨子做几道新菜。
范小翠嗯了一声,把脚收了收在椅子上盘着坐。
谢庄由在旁边坐着,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谢家宁在里屋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安静了。
谢庄由把水杯搁下站起来进里屋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说睡着呢,翻身了。
范小翠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桌上了,把针线筐子搁回柜子里,把椅子推回桌下。
你也早点歇,范小翠擦了擦手,明天还得上班。
谢庄由嗯了一声,在炕沿上坐下来,弯腰解鞋带。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屋里落了一小片银白。
四合院里最后一盏灯是易中海屋里的。
他坐在床边,面前搁着一只搪瓷盆,泡着脚。
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他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搁在盆沿上晾着,弯腰用毛巾擦了擦。
隔壁崔大可那屋的灯还亮着,崔大可也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怎的,竟然又搬回来住了,人声低低地传过来,像是两口子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易中海把脚擦干了,端起盆把水泼进门口的下水道里,拿着空盆回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他躺上床,听见隔壁崔大可那边的说话声又高了一阵,又低下去,最后彻底没了。
他闭着眼,没来由地想起了当年跟崔大可刚认识的那会儿。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的脸圆圆了,下巴上的肉厚了,说话的嗓门也大了,连脚步声都不一样了。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外头春天的风软乎乎的,吹着窗台上的旧报纸呼啦翻了一页,他没去管它,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1986年夏。
四九城六月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把老槐树的叶子晒得卷了边,青砖地踩上去发烫,隔着千层底都烫脚底板。
秦淮如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黑着灯摸到灶台前头把炉子捅开,铁锅坐上,水烧上,面揉上。
之后秦淮如把三轮车推回院里,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开始在三个老头儿之间转。
先去易中海家。
易中海的腿今年明显不如去年了,上台阶得扶着墙,脚抬不高,在门槛上绊过两回。
秦淮如每天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屋里的地扫一遍,把炉灰清了,把水壶灌满坐上。
有时候他还没起,她就不进去,只把带来的包子搁在窗台上,用碗扣着,等他起来了自己拿。
易大爷,馒头搁窗台上了!她隔着门喊一声,听见里头嗯了一声,就走了。
再去阎埠贵家。阎埠贵的耳朵今年彻底不行了,跟他说话得凑到跟前喊。
秦淮如每回推门进去先喊一声阎大爷!,他要是听见了就应一声,听不见就坐在那儿不动,等秦淮如走到他面前了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她笑。
她把带来的粥碗搁在桌上,拍拍他胳膊,他低头看了看粥又抬头看她,说淮如你又送来了。
您趁热喝。
最后去刘海中家。刘海中的记性一天不如一天了,有时候看见秦淮如叫,有时候叫,有时候干脆叫不上来,就那么张着嘴看着她。
秦淮如也不纠正他,把他的碗收了把新饭搁下,扫了地擦了桌就走。
有一天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刘海中在后头嘀咕了一句你怎么老来——不是问句,像是自己跟自己说话。
秦淮如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三户走下来,一个钟头出头。
她回到自己屋里喝口水歇一歇,然后开始收拾收拾上班。
日复一日的,跟钟表上的针一样,一圈一圈地转。
林梅看见了。
她婆婆每天早起,做饭去三个老头儿家、回上班,回来再做晚饭,忙得脚不沾地。
可林梅注意到了一件事——秦淮如去易中海家的时间最长,有时候待二十分钟才出来。
去阎埠贵家十分钟,去刘海中家十分钟。
三个老头儿里头,易中海是待得最久的。
有一天下午秦淮如又出门了,林梅把孩子哄睡了,端着一盆衣裳出来在院里洗。
贾张氏那几天精神好些,靠在门口坐着晒太阳,眯着眼看林梅搓衣裳。
林梅搓了两下抬头看了贾张氏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奶,你说妈天天往易大爷家跑,一趟一趟的,连咱家的衣裳都得我洗。她到底图啥?
贾张氏靠在门框上没动,眼睛还是眯着的。她哼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图人家的屋子钱呗。那个易中海手里有存款有房子,秦淮如精着呢,她心里头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林梅搓衣裳的手慢了一点:那她跟赵师傅......
赵师傅是赵师傅,易中海是易中海。
贾张氏把脸转过来看着林梅,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太阳底下眯成一条缝,
你婆婆这个人,算盘打得响。她不会把鸡蛋搁一个篮子里。
林梅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搓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