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她特别享受在四九城的生活,虽说每天得看孩子,洗衣服,棒梗还挣不到钱,但总比在老家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强多了。
水花溅在她手背上,被太阳晒得温热的。
她搓着搓着,忽然想起有一回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看见秦淮如还坐在外屋灯底下,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
纸上是字,她的字,她认得清自己的名字。但那张纸后来再没见过,不知是被藏起来了,还是放进柜子深处去了。
林梅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猜到了什么,可没把那个念头抓住,它又滑开了。
秦淮如自己当然清楚。
她每天往那三个老头儿家里转一圈,每送一碗粥、每扫一次地,都是在往一只看不见的盒子里头加筹码。
那盒子她还没打开过,可她知道它在哪儿。
她在等一个时机——等易中海走不动了,等阎埠贵连喊都喊不应了,等刘海中彻底认不出人了。
到那时候,那三个老头儿身边就只剩下她了。
可时机还没到。
有一次她从易中海家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崔大可。
崔大可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看见秦淮如端着空碗从易中海屋里出来,他脚步慢了一下。
秦姐,又给我爹送饭呢?
崔大可笑嘻嘻的,他也隐约能猜到秦淮如的心里想法,但现在他也挣了不少钱了,对易中海的存款还真看不上。
更何况,自己是干儿子,到时候肯定是自己继承了。
秦淮如把空碗换了只手:易大爷腿脚不好,我顺路看看。
顺路。
崔大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又把笑挂回了脸上,秦姐辛苦了。我爹的事,我自个儿会管。
秦淮如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忙你的生意,我搭把手不碍事。
说完端着碗往自己屋走了。她感觉到崔大可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听见脚步声往易中海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秦淮如洗碗的时候手腕比平时多用了些劲,碗沿碰在瓷盆边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她站在灶台前头,水龙头开着哗哗地淌,她没去关。
赵师傅那天晚上也在等秦淮如。
他蹲在胡同口的路灯底下抽烟,等秦淮如从易中海家出来往自己家走的时候,他从暗处站起来截住了她。
淮如。
秦淮如吓了一跳,看清是赵师傅才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儿蹲着?
赵师傅把烟掐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了她一会儿:你天天往那老头儿屋里跑,不累?
累也得跑啊,这么大岁数了,都一个院住着。
赵师傅看着她,路灯昏黄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秦淮如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拖到身后的墙根底下。
他开口说:你跑了这么久了,那老头儿到底给你什么了?
秦淮如站在路灯底下没动。
月光混着灯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的脸照得明暗各半。
她跟赵师傅搭伙好几年了,一个厂子上班、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炕上睡觉,可有些话她从来没说过。
赵师傅也从来不问。可今天他问了。
秦淮如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老赵,我跟你搭伙,是过日子。可我得给自己留条路。
赵师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她肩膀,说了句:
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胡同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拖在后面。
秦淮如走在他左边,步子慢了一些,赵师傅也跟着慢了。
那天晚上林梅去院里收衣裳的时候,路过易中海屋外,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缝底下漏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崔大可和易中海——崔大可嗓门大,隔着窗户纸都听得清清楚楚:
爹,秦淮如那个女人你少搭理她,她就是冲你的房子来的,我在院里听人说了好多回了。
林梅的脚步停住了。
屋里易中海的声音低低地响了一下,听不清说了什么。
崔大可又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了。
林梅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件还没晾干的衣裳,水滴在她脚边的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脚步放得比刚才更轻,轻到像猫踩在瓦上一样,几乎没声。
屋里头易中海坐在椅子上没动。
崔大可刚才那句她就是冲你的房子来的跟一根针似的戳进他耳朵里,可他没有接话。
他看着柜子顶上那堆崔大可送来的东西——橘子、桃酥、收音机、新棉袄,码得整整齐齐的。
王秀兰活着那会儿这些东西都是她收的,后来她走了,崔大可接了她的活,隔三差五往这儿送东西。
可秦淮如送的不一样。她送的是粥、是药、是一双帮他揉腿的手、是有个人能帮他干点活,他都这么大岁数了,干不动了啊。
她送的是他自己送不到自己手里的那些东西。
崔大可说她是冲房子来的,易中海当然知道。
可他活到这把年纪了,连冲房子来的人都没有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这屋里喘不上气的时候,谁来管过他?
你忙你的生意去吧,易中海开口了,声音不高,我这儿的事我心里有数。
崔大可走了。
脚步声穿过了院子,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起来,远了。
易中海坐在屋里没动,眼睛盯着柜子顶上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秦淮如今天送来的粥碗端起来搁在手心里,碗沿还温着,他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
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搁下的时候,手指头在碗沿上多停了两秒,好像要把那个温度多攥一会儿似的。
秦淮如回了屋,把空碗搁在灶台上。
赵师傅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在炕上睡着,呼吸匀匀的。
她没开灯,摸黑在板凳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银白。
她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像有人在拿一把小勺搅一碗正在沉下去的粥,搅得那些米粒浮起来又沉下去,浮起来又沉下去。
她听见里屋棒梗翻了身,然后又安静了。
棒梗这两天又没去工地,之前惦记工位也没成功,现在他整琢磨再做点生意,要不然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了。
他白天在家躺着,起来了就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坐半个下午。
秦淮如跟他说话他应着,可应完了就没下文了。
她有时候看着儿子坐在院墙根底下那副样子,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着,眼睛盯着地上某个地方——也许是蚂蚁,也许是什么也没有——她的心口就硌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出不来。
她站起来摸到里屋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月光,照在棒梗搁在炕沿外头的脚上。
脚上的布鞋底子快磨穿了,脚趾头那一块露着里面的衬布,灰扑扑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她又坐回板凳上。月光在她脚边挪了小半寸。
窗外老槐树上的知了叫了一整夜。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累了歇一歇,歇够了又叫起来,一声比一声长。
可等到下半夜的时候它突然就不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声音掐断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厉害,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响声。
第二天一大早,那辆红色嘉陵开进胡同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趴了窗。
发动机的突突声从胡同口一路碾进来,铁马一样往前拱,后头卷着一股灰。
崔大可骑在上头,花衬衫领子被风掀起来拍在下巴上,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胳膊夹着头盔,嘴角咧到耳根子。
他穿过垂花门进中院的时候没减速,轮子在青砖地上碾出一道浅印,在易中海门口一个甩尾停住了。
车没熄火,突突突地还在响,把整个院子震得嗡嗡的。
易中海正端着茶缸子泡茶,听见外头动静跟打雷似的,推门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红漆面的摩托和崔大可跨在上头冲他咧嘴笑的样子,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崔大可刚从劳改队出来那天——瘦得跟竹竿似的,低着头从院门口进来,谁都不敢看。
可现在骑在这铁马上头的人是他干儿子,脖子上一根金链子晃眼睛,手腕上一块亮闪闪的表,成了个话都不敢跟他高声说的崔老板。
崔大可从车上跨下来,拍了拍后座,我换了个摩托!嘉陵的!带您兜风去!
易中海端着茶缸子没动。
院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阎埠贵从前院走过来眯着眼看,秦淮如端着洗衣盆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没动,林梅抱着孩子站在中院门口,连刘海中都从后院听见动静跑了过来。
之前骑的好好的,怎么又换了?
易中海看着那辆摩托,漆面亮得晃眼。
这个好,结实!崔大可拍了拍车把,我去进货来回方便,下班了带您出去转转也方便。爹,上车,我带您去长安街跑一圈。
易中海看了看后座又看了看崔大可,也没推脱,把茶缸子搁回屋里了。
他走到摩托旁边伸手扶了一下车把,抬腿跨上后座的时候晃了一下,崔大可回手扶了他一把。
易中海坐稳了,两只手抓着后座架,指节发白。
坐稳了爹!
崔大可龇着大牙,拧了一把油门,摩托噌地蹿了出去。
秦淮如站在台阶上,看见摩托从面前过的时候带起一阵热风,把她围裙下摆掀了一下。
她看着崔大可的后背——花衬衫鼓着风,易中海坐在后头,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崩着。
等人出了院门,她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衣裳,又端回屋里去了。
兜风转了半个钟头。
崔大可带着易中海走长安街,过前门,沿着护城河骑了一段。
风把易中海花白的头发全吹到后头去了,眯着眼看着两边的树往后倒,电线杆、路灯、骑自行车的人,全刷刷地从眼角划过去。
崔大可的后背在他前面挡着,他伸手按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
回院的时候摩托熄了火,崔大可摘下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冲易中海嘿嘿笑着:爹!快不快!
易中海从后座上下来的动作比上车时利索了些,脚踩实了地,站稳了,拍了拍被风吹乱的棉袄,半晌说了句:快是快,往后慢点骑。
好嘞!崔大可把摩托支好,拎着头盔进了易中海屋里。
秦淮如的洗衣盆还在门口搁着,水已经凉了。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落在摩托车亮闪闪的漆面上又滑下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打那以后崔大可回院的次数翻了一倍。
以前一礼拜一回,现在一礼拜两回三回。
每回回来都带东西——收音机、新棉袄、新棉鞋、两斤好茶叶。
他把收音机搁在易中海的柜子上,插上电试了试声音,比旧那台清楚多了,电流声小了,播新闻的时候字字分明。
爹,这个好使吧?
易中海伸手拧了一下旋钮,换了个台,里头唱起了戏,他听了片刻,伸手拍了拍收音机的壳子。
崔大可隔天又拎了件深灰色的驼绒棉袄来,抖开往易中海身上比了比。袖子长了半截,他低头把袖口卷起来看了看,
没事,我拿回去让小周他妈改短了。
易中海穿着那件棉袄站在屋里没动,手指头摸了摸袖口的驼绒。
他抬头看着崔大可蹲在地上给他比划衣裳长短的背影,后颈那块凸出来的骨头跟几年前一样,可周围的肉厚了一圈,脖子粗了,肩也宽了。
易中海心里清楚,崔大可可不止是单纯的孝顺...
秦淮如也来得更勤了。
崔大可来一回她来两回。早上送粥,下午路过再端碗汤。
有一回易中海腿疼得起不来床,秦淮如端了盆热水去给他泡脚,蹲在床边,把他脚按进盆里的时候水温正好,不烫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