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卫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马将军,我军现有重炮多少门?具体形制如何?最大射程几何?”
马回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道:“随军带来的重炮共三十门,皆是军器局制造的最新大炮,炮身长一丈二,用药五斤,可发十斤实心铁弹。最大射程……约莫一千步。但那是平地最远,要打准,有效射程也就六七百步。眼下咱们离城墙六百多步,按理在射程内,可城头火炮也有上百门,居高临下,射程不比咱们差多少,对轰起来,咱们占不到便宜,反而容易损了宝贵的重炮。”
黄卫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嘴里低声念叨:“六百步……城墙高十米……仰角……”
马回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仰角”,他一个带兵冲锋的将领,哪里懂这些?
他只看到黄卫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亮得有些慑人。
“马将军!”黄卫猛地转过头,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你说,如果我们在这里或者找个类似甚至更好的位置,垒起一个高台,不用太高,比城墙一样高也行,然后把咱们的重炮拉上去……居高临下,集中火力,专轰城墙中段,你觉得会怎样?”
“垒高台?架炮?”马回愣住了,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
攻城不就是云梯、冲车、挖地道,或者用火炮抵近了轰城门城墙吗?垒个土台子把炮架上去?这……闻所未闻啊。
黄卫见他一脸茫然,知道光说没用。
他一把拉住马回的手臂:“走,马将军,我们回大帐!找秦帅和梁将军!这事得仔细算算,或许……真有门儿!”
两人也顾不上巡视了,匆匆下了土丘,快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亲兵们连忙跟上,不知道这两位将军深更半夜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么急匆匆的。
中军大帐里,秦昌也没睡,正对着沙盘生闷气,梁靖在一旁陪着,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见黄卫和马回一阵风似的卷进来,都是一怔。
“黄卫,马回,你们这是……”秦昌疑惑道。
“秦帅,梁将军!”黄卫气息微促,脸上却泛着光,“我方才与马将军巡视,偶得一想法,或可破安靖城墙!”
“哦?”秦昌精神一振,“快说!”
黄卫走到帐中空处,也不讲究,直接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炭,在地上划拉起来。
他先画了一条粗线代表城墙,在旁边标了个“十米”,然后在远离城墙的地方点了一个点,写上“六百步”。
“秦帅,梁将军,马将军,请看。”黄卫用木炭指着那个点,“假设这是我军现在的位置,距离城墙六百步。我军重炮射程足够,但平射过去,炮弹动能已衰减,且城墙坚固,难以撼动。而敌军城头火炮居高临下,与我军对射,我军不占优势。”
秦昌和梁靖凑过来看,点点头,这个他们知道。
“但是,”黄卫语气加重,在那个点旁边画了一个高高的梯形,“如果,我们在这里,垒起一座土山!不用太高,算上咱们现在站的地势,垒起个三、四丈的土台!然后把重炮拖上去!”
他用木炭在土台顶端画了几个小圈代表火炮,然后画了一条弧线,从土台顶端指向城墙中上部:“炮架在高处,炮口便能以一个较大的仰角发射!诸位请想,炮弹从高处落下,砸在城墙上,是不是比从平地平射过去,力道更足?而且,我们专轰城墙中段!那里通常比墙基和城垛薄弱!只要轰开一个缺口,哪怕不大,我军步兵便可趁势突入!”
秦昌听得瞪大了眼睛,盯着地上那简陋的图画,脑子里努力想象着炮弹从高台上飞出去砸城墙的样子。
他打仗勇猛,但对这种涉及角度、力道的精细计算,实在有些抓瞎。
梁靖皱着眉,盯着那条弧线,似乎在努力理解。
马回因为刚才听黄卫提过一嘴,此刻再结合这图,隐约明白了些,但心里还是没底。
黄卫见他们神色,知道光这样讲不够。
他扔掉木炭,想了想,忽然拿起沙盘旁边用来拨动小旗的一根细竹竿,又从一个亲兵腰间借了把短刀。
“秦帅,请看。”黄卫把竹竿平放在地上,“这是平地发射的炮弹,直来直去。”
他用手模拟炮弹,沿着竹竿方向平平地推出去,“碰到坚固城墙,容易弹开或嵌进去不深。”
然后,他把竹竿一头搭在刚才随手拉过来的一个矮凳上,让竹竿呈一个倾斜角度。
“这是把炮架在高处,有了仰角。”他再次用手模拟炮弹,这次是沿着倾斜的竹竿方向,斜向上推出,然后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向下砸在代表城墙的地面位置,“炮弹先向上飞,再落下来,砸的力道更狠!就像……”
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炭盆里几块没烧透的木块上,捡起一块不大的,“就像扔石头,从矮处平着扔出去,和从高处往下砸,哪个更能砸烂东西?”
这个比喻直白,秦昌一下子听懂了,眼睛亮了起来:“是这个理!从高处往下砸,劲大!”
梁靖也缓缓点头:“黄将军之意,是以土台弥补我军火炮仰角不足,变平射为曲射,增强破墙威力?”
“正是!”黄卫见他们开始理解,精神更振,“而且,我们垒的土台,可以选在敌军现有火炮射程之外,比如六百五十步,七百步!我们的重炮架高了,射程或许还能更远些,就算稍近点,我们在高台上,也比在平地上安全!敌军若想用火炮反制,要么打不到我们,要么他们也得把炮口抬到极高,准头和威力都大减!”
马回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仔细想了想,问道:“黄将军,此法理论上可行。但垒起三四丈高的土台,工程浩大,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日?土台需要多宽多稳,才能架设重炮并让其稳固发射?这些,可有计算?”
黄卫显然已经思考过,他拿起刚才那根细竹竿,又用短刀在地上刻画起来,一边画一边说:“土台不用太宽,底部三十米见方,顶部十五米见方,呈阶梯状收缩,足够稳固。高十二米左右,加上我们选的地基本来就比城墙附近高些,炮位高度便能超过城墙。土石可以从后方开挖,用车马运来。我粗略算过,若调动两万士卒,分班轮作,昼夜不停,辅以大量民夫和车马,五日……至多七日,可成!”
“五日?七日?”秦昌吸了口气,“十几万人,干等着,就垒个土台子?”
“秦帅,”黄卫正色道,“若此法能成,可能比我们硬攻一个月损失都要小,且一旦打开缺口,破城便在顷刻之间!值得一试!”
梁靖沉吟道:“黄将军所言,确有道理。只是……我军从未有过如此战法,炮营的弟兄,可懂得在高台上调整火炮,计算这种仰角下的射程和弹道?”
黄卫道:“梁将军放心,炮营出身的人,对角度、药量、弹重都有些经验。我早年曾带过炮营,也和袁弼大人和段渊将军学过炮术,稍后我可与炮营把总、匠头们详细商议,制定操典。此事关键,一在土台稳固,二在炮位测算。只要土台成,炮能架上去,我有七成把握!”
马回看向秦昌:“秦帅,黄将军此法虽奇,但思虑周详,并非异想天开。末将觉得,可以一试。总好过让弟兄们拿命去填护城河。”
秦昌看看地上黄卫画的那些图,又看看神色认真的黄卫、马回、梁靖,搓了搓大手,在帐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下:“他娘的!干了!就这么办!这仗打得憋气,换个法子也好!”
他转向黄卫,大手一挥:“黄卫,这垒土台、架炮轰城的事儿,就交给你全权主持!需要多少人,多少物料,只管开口!马回,梁靖,你们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东西给东西!老子倒要看看,是韦成的城墙硬,还是咱们垒的土山高!”
“末将领命!”黄卫、马回、梁靖齐齐抱拳。
接下来两日,安靖城北门外约七百步的一处缓坡上,陡然热闹起来。
这片地方地势本就比周围略高,视野开阔,距离城墙足够远,正在西夏守军火炮有效射程的边缘之外,偶尔有流弹飞来,也造不成太大威胁。
成千上万的鹰扬军士卒和征调来的民夫,像蚂蚁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忙碌开来。
工兵营的军官拿着黄卫和马回连夜赶制出来的简图,用石灰在地上画出巨大的方形基础。
一队队士卒脱了甲胄,只穿着单衣或光着膀子,挥动铁锹、镐头,开始挖掘后方指定的取土区。
另一队人则推着独轮车、赶着牛车马车,将挖出的土方、石块源源不断运到画好的基础处。
号子声、车轮声、军官的吆喝声、土石倾倒的轰鸣声,响成一片,尘土飞扬。
按照黄卫的设计,土台底部要坚固宽阔,所以最下层先用大石块混合夯土夯实,形成稳固的地基,然后一层层向上垒土,每垒一层都要用夯具夯实,并且逐层向内收缩,形成阶梯状的稳固斜面。
这工程看似简单,实则要求极高。
土台必须承受数十门沉重火炮的后坐力,以及大量炮兵、弹药的重量,绝不能有坍塌之虞。
黄卫几乎整日泡在工地上,与工兵营的匠头们一起,反复检查土质、夯实的程度、边坡的坡度。
炮营的把总、老炮手们也都被召集过来,围着尚未成型的土台指指点点,讨论将来火炮如何拖拽上去,炮位如何布置,射击角度如何测算。
安靖城头,西夏守军自然也发现了鹰扬军的异常举动。
起初见到大批敌军和民夫在远处挖土运石,还以为是要挖掘进攻地道,或是修筑长期围困的壁垒,加强了警戒。
但看了两三天,发现对方只是在垒一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土堆,而且这土堆的位置,不像是针对城墙某一段,倒像是在修建一个……巨大的平台?
守将韦成站在城楼里,用千里镜仔细望着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眉头紧锁。
他三十岁左右年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身上带着匠人出身的严谨和军人的冷酷。
“他们在干什么?”副将疑惑地问,“垒那么高的土堆……有什么用?了望?”
韦成摇摇头:“若是了望,何必垒得如此巨大坚固?看那基底,怕是能站上千人。”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一时也猜不透鹰扬军的意图。“传令,炮营注意那个土堆,若是敌军有将火炮前移的迹象,进入射程,立即轰击!还有,夜间多派哨探,谨防敌军声东击西。”
“是!”
鹰扬军营中,普通士卒们也对这工程议论纷纷。
休息换班时,一群浑身是土的年轻士兵蹲在工棚边喝水啃干粮,望着远处日渐“长高”的土台。
“王哥,你说上头让咱们垒这大土疙瘩,到底干啥用?我看都快比那边城墙高了。”一个脸庞稚嫩的士卒问旁边年纪稍长的同伴。
那姓王的伍长喝了口水,抹了把嘴上的泥:“谁知道呢?听说是黄将军想出的法子。估计……是要在上头修个更高的望楼?把咱们的重炮拉上去?”
“拉炮上去?”另一个士卒咂舌,“那得多沉啊!这土台子扛得住吗?别到时候炮一响,自己先塌了。”
“你懂个屁!”旁边一个老兵哼了一声,“上头让干啥就干啥,赶紧吃,吃完还得去拉土呢。早点垒完,早点干正事,总比天天挖土强。”
士卒们哄笑一阵,又埋头啃起干粮。
对于大多数底层士兵来说,复杂的战术他们不懂,只知道服从命令。
垒土台虽然累,但至少暂时不用冒着箭矢炮火去爬城墙,也算是一件“好差事”。
黄卫不管下面的议论,他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土台和随后的炮击计划上。
第四日,土台已垒起近两丈高,轮廓初显。
他亲自带着炮营的把总和几名经验最丰富的老炮手,攀上还在施工的土台顶端。
站在尚且粗糙不平的台顶,视野豁然开朗。
安靖城墙仿佛近在咫尺,连墙砖的缝隙、垛口后隐约晃动的人影都看得更清楚些。远处城内的屋舍轮廓、工坊烟囱,也依稀可见。
“诸位请看,”黄卫指着城墙中段,“那里,城墙砖石颜色略有差异,应是后来加固修补过。此类接缝处,往往最为薄弱。还有那里,墙体略有内凹,受力或许不均。待土台完工,我意将三十门重炮分作三组,集中火力,轮番轰击这几处预设点位!”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炮手眯着眼看了半晌,瓮声道:“黄将军,这高台上打炮,俺们都是头一遭。药量、角度,都得重新试。而且炮架在高处,后坐力方向不同,固定炮身是重中之重,万一滑脱或是震塌了台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黄卫点头:“李师傅说的是。炮位处的台面要用最坚硬的木料铺设,加钉防滑铁条。每门炮的炮架都要用粗大铁链和木桩,与台体牢牢固定。试射是必须的,头几炮用小药量,慢慢调整。此事,就拜托李师傅和各位老师傅了。”
另一个精瘦的炮手搓着手,眼神里有些兴奋:“黄将军,若真能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砸炮子……那劲道,怕是真能把这安靖城墙啃下一块来!俺们一定把炮调教好!”
黄卫拍拍他的肩膀:“有劳诸位!此战若成,炮营当居首功!”
第五日,第六日……土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
底部三十米见方的基座稳稳扎在地上,然后一层层收缩,到了第七日傍晚,高度已然超过了安靖城墙!
一座底部庞大、顶端平整、高达十二米的巨型土质金字塔,巍然矗立在安靖城北七百步外。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甚至将一段城墙都笼罩其中。
这前所未有的“奇观”,不仅让鹰扬军士卒们啧啧称奇,更给安靖城头的西夏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韦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也终于明白那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了望台或土垒,而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型炮台!敌人要把那些威力巨大的重炮,架到比城墙还高的地方,然后……往下砸!
“疯子……一群疯子!”韦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从未想过,战争还可以这样打。
他赖以坚守的城墙高度优势,正在被对方用最笨拙、却也最难以破解的方式。
堆土,生生抹平,甚至逆转!
“将军,怎么办?他们的炮……快要架上去了!”副将声音发颤。
他已经看到,土台侧面的斜坡上,鹰扬军正用绳索、滚木和大量人力,艰难地将一门门黝黑沉重的重炮,缓缓往上拖拽。
韦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道:“慌什么!土台再高,也是土堆!传令所有炮位,调整射角,目标敌军土台!给我集中火力,轰垮它!绝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把炮架起来!”
“可是将军,距离太远,我们的炮打到那里,威力已弱,恐难撼动那么大的土台……”
“那就等他们炮架好了,准备开火的时候再打!打他们的炮,打他们的人!”韦成眼中闪过狠色,“另外,挑选死士,备好火油火药,今夜设法出城,摸到土台下,能放火就放火,能炸就炸!”
“是!”
然而,韦成的应对,早已在黄卫和秦昌的预料之中。
土台周围,鹰扬军布置了重兵防守,明哨暗哨林立,巡逻队彻夜不休。试图靠近土台的西夏哨探和死士,接连被截杀。
而城头西夏守军的火炮,在极限距离上轰击坚固夯实的土台,效果甚微。
实心铁弹砸在土台上,除了崩起一团尘土,留下一个浅坑,根本无法动摇其根基。偶尔有炮弹侥幸击中正在拖拽的火炮或人群,造成一些伤亡,但也无法阻止工程的进行。
第八日,晨。
安靖城北,巨型土台之巅。
三十门黝黑的重炮分三列整齐排列,炮口高昂,指向不远处的安靖城墙。
粗大的铁链将沉重的炮身与深深钉入土台的木桩牢牢锁在一起。炮位之间堆放着用油布盖好的火药桶和铁弹。
炮手们肃立在炮旁,神情紧张而专注。
经过两日的艰难拖拽和固定,所有的重炮终于就位。
昨夜,炮营的李师傅带着人,已经用小药量对几门炮进行了试射,粗略调整了射击诸元。
黄卫、秦昌、马回、梁靖等人,此刻都站在土台后方一处用厚木板加固的指挥掩体里。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到整个土台顶部的炮阵和远处的城墙。
寒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秦昌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看着那一排排沉默的巨兽,喉咙有些发干:“黄卫……都准备好了?”
黄卫点点头,目光沉静:“秦帅,各炮位已就绪,目标参数已下达。是否开始,请秦帅下令。”
秦昌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身旁的马回和梁靖。
两人都对他重重点头。
“他娘的……干了!”秦昌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开炮!给老子轰他娘的!”
传令兵手中的红旗重重挥下!
土台之巅,刹那间,地动山摇!
“轰——”
“轰!轰!轰——”
第一轮十门重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的炽热火焰和浓密白烟瞬间吞没了大半个炮位,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土台都似乎微微一颤!沉重的炮身在铁链束缚下猛烈后座,又狠狠拉回。
十枚十斤重的实心铁弹,以远超平射的初速和更高的抛物线,呼啸着撕裂寒冷的空气,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七百步外的安靖城墙中段!
“砰!!!”
“轰隆——”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和崩塌声几乎同时传来!
城墙上腾起数团巨大的烟尘,砖石碎块四溅飞射!
其中两枚炮弹精准命中预设的薄弱点,直接在坚厚的城墙上砸出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坑,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另有两枚砸在墙顶,将一段垛口连同后面的火炮一同掀飞!
“打得好!”掩体里,秦昌放下千里镜,猛地一拳捶在木板上,兴奋得脸都红了,“他娘的!真砸出坑了!继续!别停!”
根本不用他催促,第一轮炮击硝烟尚未散尽,炮手们已经在水桶浇湿炮管降温后,在军官急促的口令和旗号指挥下,开始紧张地清理炮膛、重新装填。
“第二轮!预备——放!”
“轰!轰!轰——!”
又是十门重炮齐射!这次瞄准的是城墙另一段!
安靖城头,已然乱成一团。
西夏守军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炮击,这些炮弹不是从正面平平飞来,而是从高处带着恐怖的速度和动能,近乎垂直地砸落!厚重的城墙在这样暴力的轰击下,竟然显得如此脆弱!
一段被连续命中三炮的城墙,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外层包砖大面积崩裂、剥落,露出了里面夯土的内核,并且明显向内凹陷了一大块!
“将军!西侧第三段城墙快要撑不住了!请求增援!请求修补!”满脸血污的校尉连滚爬跑到韦成面前嘶喊。
韦成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他透过弥漫的烟尘,死死盯着城外那座如同魔神祭坛般的土台,看着上面不断喷吐火焰的重炮,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恐怖轰鸣和城墙崩塌的声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赖以坚守的高墙、利炮、充足的物资,现在在敌人这种蛮不讲理、却又巧妙至极的战术面前,正在迅速崩塌。
“堵上去!把所有能用的砖石木料都运上去!给我堵住缺口!火炮!调整角度,集中火力,打他们的炮!打他们的土台!”韦成嘶声力竭地吼着,但声音在巨大的炮击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城头西夏守军的火炮也开始疯狂还击,炮弹零零星星地飞向土台。
有的打在土台斜坡上,溅起泥土;有的飞越台顶,落在后方空地;只有极少数侥幸命中炮位附近,造成一些混乱和伤亡。
但鹰扬军的炮击,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第三轮、第四轮……炮弹如同疾风暴雨,持续不断地倾泻在已经伤痕累累的城墙上。
“砰——”
随着一声格外沉闷的巨响和砖石垮塌的轰鸣,安靖城西侧偏北的一段城墙,在承受了不知多少枚重炮轰击后,终于彻底支撑不住!
外层砖石完全崩碎,内里夯土被硬生生轰开一个宽达丈余、深可见城内景象的巨大缺口!破碎的砖石泥土向内倾泻,将缺口附近一段街道和屋舍都掩埋了小半!
土台掩体内,一直紧盯着战场的黄卫,眼睛猛地一亮,厉声道:“秦帅!缺口已现!”
秦昌早就看见了,他浑身热血沸腾,一把抽出腰间佩刀,指向那处烟尘弥漫的缺口,声震四野:“步兵!攻城队!给老子冲上去!拿下缺口!杀进安靖城!”
“呜——呜呜——!”
总攻的号角,凄厉地划破长空,压过了隆隆炮声。
早已在土台下方、护城河边等待多时的鹰扬军攻城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推着填壕车,向着那处刚刚被轰开的死亡缺口,发起了最后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