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我坐在油灯下翻开登记册,指尖顺着一行行名字划过去。昨夜回村后腿一直发麻,躺下又坐起,脑子里全是展销会上那些面孔。有人递银角子时手抖,有人盯着果子不说话,还有人低声议论王大人会不会认这新品。纸页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我把最后一句补完:光照问题仍未彻底解决,若遇连续阴雨,仍需依赖补光设备。能量值消耗较大,后续需加快农产品变现节奏。
笔尖顿住,我在“变现”两个字上多压了一下。第一批订单已记了十七户,五户签了季度供货,按这个速度,温棚下一季产出能全数出清。可刚合上册子,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帮工老张。他站在门槛外喘气:“镇上风声不对,有几家老商户联合压价,说新果子是‘妖色惑人’,不敢用化肥才长得快,怕是有毒。”
我没吭声,只让他进屋坐下。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我拨了拨,问:“他们怎么压?”
“比咱们定价低三成,还包送两斤陈米。”
我点点头。低价换量,冲的是市场信任。他们赌我们撑不住成本,等口碑塌了,再慢慢抬价收场。这招狠,但不算新鲜。
顾柏舟的名字在我嘴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他知道我在忙,这几日早出晚归,田里棚里来回跑,从不多问。可我知道他在看,在等我拿主意。李商人那边也静着,虽没来人,但前几日派伙计捎过话,说镇东粮行已经在囤货,准备截流客源。这些事都堆在眼前,像温棚顶上那层积云,看着不动,其实压得人胸口闷。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温棚。露水重,裤脚全湿了。掀开帘子进去,三排架子空了一半,剩下的幼苗正抽新叶,系统提示生长周期已进入第十一日。我蹲在南侧第一株前,摸了摸叶片厚度。糖度检测结果昨天出来,卡在八点二,离理想值还差零点五。照指南说的,只要控光再加半小时,矿质液浓度调高一个刻度,就能推上去。
可补光一次耗能三百,眼下能量值只剩一千四百,还得留着应对突发虫情。不能随便动。我站起身,在本子上画了个表,把现有资源列清楚:人力四人,每日巡棚记录无误;温棚可用面积未变;矿质液存量够三轮施肥;能量值勉强支撑两次补光或一次全面驱虫。
资源有限,就得选路。提质要耗能,营销要花钱,两者都重要,但只能先抓一头。我想了想,决定先从种植端下手——品质才是根本。只要东西过硬,价格战打多久都不怕。
回到院里,我翻出系统种植指南,重新核对当前作物参数。发现有个细节之前忽略了:光照强度与矿质液吸收率呈非线性关系。也就是说,不是光越强、肥越多就越好,中间有个最优区间。我试着在不增加能耗的前提下,把补光时段拆成早晚两段,避开中午高温期,同时微调矿质液配比,减少磷钾比例,增一点钙镁。这样既不用启动高耗能模式,又能刺激果实内部糖分积累。
方案定下来,我立刻录入系统日志,设了自动提醒:每日清晨六点半、傍晚五点各补光四十分钟,误差不超过五分钟。矿质液喷洒改在夜间进行,由巡棚组交接时操作,避免漏记。
下午我把帮工召集到院中,说了新安排。没人反对,但老张皱眉:“这么细,记不住吧?”
我拿出统一格式的木牌,每块写上当日任务:A组晨间补光,b组夜间施肥,c组记录温湿度变化。每人一块,交班时当面核对签字。
“记不住就别记,照牌做就行。”我说,“错一步,整批果子都受影响。”
他们低头看牌,慢慢点头。
种的事理顺了,接下来是卖。原先靠一张营养分析图和口头讲解,信息散,说服力不够。现在对手打低价,我们就得打出差异。不能再让人觉得这只是个“颜色鲜”的果子,得让他们知道它为什么值这个价。
我决定做一批图文卡牌。内容只写三条:一、无化肥种植,靠矿质液调节土壤;二、生长周期短至二十八天,一年可产四季;三、维c含量为普通果品三倍以上,附试纸检测对比图。文字简洁,一条一句,配上粗刻线条图,让识字的人一看就懂,不识字的也能看图明白。
不做花哨装饰,不印大字标题,就用最朴素的方式传递最硬的信息。信任不是喊出来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堆出来的。
当晚我又坐回油灯下,把卡牌样本刻在一块薄木板上。字体不能太细,得让老人也能看清;边角磨平,免得划手。刻完一遍,自己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明天送去村西头的老匠人那里,让他帮忙核对一遍文字,没问题就开始拓印。
手指有点僵,我搓了搓,抬头看窗外。天早黑透了,连星子都没几颗。屋里静得很,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我翻开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下今日总结:已完成种植参数优化方案,设定自动提醒节点;图文卡牌样本已刻制完毕,明日拓印;客户名单筛选完成,优先供给首批签约五户,稳固基本盘。
写完,笔搁下。我没有写“压力大”“担心失败”这类话。事情一件件做,路一步步走,慌没用。对手压价,我就提质;他们搅浑水,我就亮底牌。只要温棚里的苗还在长,数据还是准的,我就有底气。
顾柏舟的名字又一次浮上来。我知道他今晚在隔壁田帮人翻地,回来肯定很晚。我不用告诉他这些,但他会看到我灯还亮着,会看到桌上那块刻好的木板。他会明白,我没停。
李商人的名字也闪过一下。他没来,也没信。或许在观望,或许在算账。没关系,只要我们的东西立得住,他迟早会回来谈。
我吹灭油灯,屋里一下子黑了。手指还搭在册子边上,能摸到纸页的粗糙。明天太阳起来,温棚照常开棚,补光按时启动,卡牌送去拓印,新一季的活,照常推进。
外面一点风也没有,连树叶都不动。可我知道,风总会来的。我们已经备好了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