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拎着竹篮走进温棚。昨夜风大,草苫被吹开一角,我顺手压好,冷气夹着湿土味扑在脸上。架子上的幼苗排得整整齐齐,叶片厚实,系统提示下一茬进入第十四日。我蹲下身,指尖轻触根部土壤,湿度正好,翻过记录本核对昨晚补光时长,与设定一致。
帮工们陆续进来,挎着布袋,戴草帽。我站起身,把篮子放在木架上,里面是新做的标记牌——红字写着“初筛”“复检”“终验”,三块木牌用麻绳串着。我说:“今天起,每筐果子出棚前,必须过三道关,谁经手谁签字。”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应了一声,声音散在晨风里。
走到东头第三排,我看见老张正往箱里装果。他弯腰快,动作熟,可那果子泛青,肩头还带硬棱。我伸手拦住箱子:“这筐不能走。”他抬头看我,额上沁着汗:“差一天也是熟,赶早出货不是好事?”我没答话,从箱里挑出三个果,又从旁边藤上摘下一个完全转红的,一并放在竹盘上。
回屋取来小刀,当众切开。青果肉质发白,汁水少,咬一口酸涩;红果金心透亮,糖液顺着刀缝流下来。我把两半果子举高:“客商买的是味道,不是重量。这一筐混进去,整批货都砸招牌。”老张没说话,默默把箱里果子倒回地上,重新挑拣。
中午日头毒,我在棚外搭了凉棚,摆上长桌。两篮果子并排放着,一篮是按旧法随手采的,大小不一,表皮有擦痕;另一篮经过三次筛选,个头匀称,色泽鲜亮。我招呼大家围过来:“别怕费事,我们卖的不是果子,是信誉。”
下午我巡到西区,见小刘喷矿质液时桶底已空,却仍提着管子比划几下就走。我叫住他,问他喷了多少亩。他支吾说差不多。我翻开作业册,上面写着“巳时三刻至午时初”,可实际只干了半柱香工夫。我没罚他,只让他跟着我重走一遍流程,从兑水比例到行走步距,一步不落做完。
傍晚收工前,最后一车货准备发出。巡棚员跑来报信,说七号棚的矿质液记录显示喷洒时间晚了半个时辰。我立刻调出当日所有登记条,逐张查看。浇水、补光、通风都按时完成,唯独这一项出了偏差。我问是谁当值,说是老李。老李平日稳重,从无差错。
我去寻他,他在井边洗脚,听见脚步声抬头。“我知道迟了。”他说,“晌午热得迷糊,坐下歇了会儿,再起来就误了点。”我不责怪,只说:“明天晨会再说这事。”他点点头,眼里有些愧。
夜里我在灯下摊开新本子,封面写“品控日志”。第一页分四栏:种子编号、施肥时间、采摘时段、包装负责人。我把今天所有数据誊抄上去,连那半个时辰的延误也记了进去,在后面画了个圈,提醒自己明日重申流程。
油灯跳了跳,我揉了下眼。柏舟若知道我这般操心,定又劝我歇息。可如今签了约的户多了,供货量翻倍,一点差错都会牵连别人。我合上本子,吹熄灯。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三块木牌进棚。人到齐后,我把昨天那件事说了,没提名字,只讲事实。我说:“我们种的是新路子,靠的就是一个‘准’字。准了,客商才敢订;准了,种地的人才有说话的份。”
说完,我宣布试行“品质积分榜”。每日由组长打分,月终评出“金手奖”,奖两匹粗布和一瓶蜜糖。我还让去年摘枣最利索的王嫂当场示范如何辨熟度——捏尾蒂、看接缝、闻果肩,一套动作下来,众人看得认真。
接下来三天,我天天跟在采收队后头。看到谁漏查,当场停下教;发现哪批果水分略欠,立即调减发货量。有客商来信说果子在京中茶会上得赞,李商人那边也传话,说几家铺面愿意加订。我没松劲,反而把查验标准又细了半分。
第五日清晨,我照例进棚查苗。露水重,裤脚全湿。走到中央温区,发现一组藤蔓叶色偏黄。我蹲下扒开土,根系正常,又摸叶片背面无虫迹。调出系统种植指南,对比光照曲线,发现昨夜补光程序少启了十分钟。原来是帮工误碰了开关。
我立刻记录在日志上,并在晨会上说明情况。没人推责,大家主动提出轮班检查设备。我点头,把这件事也记进台账,标为“可控偏差”。
太阳升上来时,我站在棚口看着工人们忙碌。箱子一筐筐抬出去,每筐都贴了标签,写明采摘时间与责任人。运输车停在路边,帆布盖得严实。
我回到屋里,打开品控日志,在今日栏写下:“藤蔓叶黄,因补光不足十分钟;已修正操作流程,全员知悉。”写完合上本子,放到桌上。窗外风吹过田埂,叶子沙沙响。我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碗,起身去换双干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