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我放下笔,把最后一行供米数量核对清楚。窗外月光斜照在“进步榜”木牌上,漆面已干透,字迹清晰。明日还要巡查北街三家新代销点,得早起。
刚起身吹灯,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送货人那种稳当的步子,是小跑带喘的那种。我停住手,等那人敲门。
门开了条缝,一张陌生的脸探进来,手里攥着张纸:“云……云娘子在吗?官府贴告示了!”
我接过那张抄文,借着屋内残光扫了一眼。抬头写着《农产统购试行条令》,下面盖着郡衙红印。心猛地一沉,没让脸上露出来。
“多谢你送来。”我把纸折好,塞了两个铜板到他手里,“天黑路滑,回去慢些。”
关上门,我没回卧房,转身进了仓库。桌上还摊着昨日整理的《品牌使用初步守则》,我把它推到一边,抽出一张新纸,蘸墨写下“新政要点”四个字。
第一条:粟米、小麦纳入官仓统购,私相买卖者罚银三两,情节重者押送郡审。
第二条:凡亩产连续两季超五石之农户,须向农官署备案,登记所用种子来源及耕作方式,未备案者不享减税优待。
第三条:设立“良种推广站”,由官府统一发放高产稻种,民间不得擅自扩种未经核准之新品。
我盯着这三条看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划着。灵泉水稻不在统购目录里,这是松一口气的地方。可我们这批果品运输中常搭售少量稻米作赠礼,如今这条路走不通了。更麻烦的是备案这一条——我们的产量远超五石,若被查出未登记,反倒成了把柄。
我起身走到墙边,取下区域图。蓝圈标出的八家老客户、三家新代销点都还在,可要是供货断了,这些点撑不了多久。尤其是茶楼那边加了订量,昨儿才答应人家下月初送一批蜜梨拼盘。
不能再等明天了。
我提笔写了一张条子:“原定明晨发出的三车货,全部暂停。阿禾处留信一封,请她暂勿对外提及此事。”写完封进信封,压在油灯底座下。这事不能声张,得先摸清底细。
天还没亮,我换了身粗布衣裳,头巾裹紧,往镇上去。路上遇到几个赶集的村民,都在议论告示的事。一个老农叹气:“我家那点麦子,交了公粮剩不下几斗,如今连卖都不让卖,往后拿啥换盐?”另一个年轻些的说:“听说备案的能减税,可谁敢去啊?万一说你种子来路不明,直接没收田契怎么办?”
我听着,脚步没停。
到了郡衙外,告示还贴在影壁上,围了不少人。我挤进去看了一遍原文,又留意旁边有没有补充说明或解读。没有。只听见几个识字的在给旁人念,声音七嘴八舌,越传越偏。
我退到边上,从袖中掏出随身小本,把告示内容逐字抄下。回来路上,脑中已经开始拆解:统购只限主粮,不限果蔬;备案虽严,但并未禁止集体申报;减税优待是实打实的好处,关键是怎么报、以什么名义报。
回到仓库,我重新铺开纸,这次画了三栏:风险、机会、对策。
风险栏写了三条:一是搭售稻米中断影响客户关系;二是高产事实暴露可能引来盘查;三是周边农户改种小麦导致果源减少。
机会栏写了两条:备案后可合法享受政策红利;以“协作组织”名义申报,能规避个人成为焦点。
对策栏我写得慢了些。第一条:立即停止所有含稻米的搭配销售,改用七彩玫瑰茶包替代赠品;第二条:准备材料,以“联合贸易站”为单位申请备案,附上过往交易记录与品控流程,证明为多人协作运营;第三条:走访签约农户,稳定人心,承诺协助办理合规手续。
写完,我合上本子,去灶间烧水泡茶。水还没开,听见外面有动静。是顾柏舟从后院过来,肩上扛着锄头。
“这么早出门?”他问。
“嗯,去看了告示。”我没瞒他,“有点事要处理。”
他点点头,没多问。“家里有米,够吃两个月。你要用钱,柜子里还有些。”
我说知道了。他知道我不缺钱,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家里稳着,你放心去做事。
他走后,我开始收拾材料。翻出过去半年的出货单、客户反馈本、品控记录,还有上次春耕协谈会的参会凭证。把这些整整齐齐码好,装进一个油布包里。
中午时分,我动身再去郡衙。这次不是看告示,是去农官署递材料。
门口有个小吏坐着,见我递上文书,懒洋洋翻开看了看。“联合贸易站?这是个庄子还是商号?”
“是我们这儿几个农户一起做事的名头。”我说,“种果子、分拣、送货,都是大伙儿轮流来,账目公开。”
他抬眼打量我一下:“女的牵头?”
“活计不分男女,谁做得好谁带头。”我语气平,“您只管看材料,合不合规矩,自有定论。”
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翻。一会儿叫来个同事核对印章,又让我填了份表格。末了说:“先收下,十日内会有回执。若通过,会派人来查田。”
“该查就查。”我说,“田里的活计经得起看。”
走出衙门,太阳已经偏西。我没急着回家,沿着市集走了一圈。几家果摊还在正常营业,但明显冷清了些。打听下来,不少人听说政策后不敢进货,怕哪天突然说你卖的是“违禁品”。
我找到一家常合作的老摊主,问他要不要紧。
他摇头:“你们这果子又不是粮,官府管不到这儿。可人心慌啊,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变?”
我点头,留下一句话:“过几天会有消息,到时候你再来进货,价不变。”
回家路上,我想明白了下一步。
既然政策要的是“可控”,那我们就变成“可管”的。把分散的农户串成一条线,由联合贸易站统一报备、集中运输、共享仓储。谁愿意加入,就得按我们的标准来——洗得净、分得清、伤果不混。这样既降低了各家合规成本,也让我们成了必不可少的一环。
第二天一早,我就背上包袱出发,一家家走访签约户。
第一家是种柑的赵家。男人听完政策解释,眉头皱成疙瘩:“真不收果子?”
“不收。”我说,“统购只管粮食,不管水果。你这柑子爱怎么卖就怎么卖。”
他松口气:“那你刚才说的备案……”
“我去办。”我说,“用‘联合贸易站’的名义,把咱们这些人全挂上去。以后官府查起来,就说我们是协作组,不是单打独斗。”
他犹豫:“要是他们非要查种子呢?”
“你的种子是我给的没错,但这是普通柑树苗,哪来的稀奇?”我看着他,“你照我说的做,按时交货,品质不降,别的不用管。”
他终于点头。
接下来几家也都类似。有人怕,有人疑,但听到“优先纳入仓储补贴名单”这句话,眼睛都亮了。我知道他们在乎的不是那点钱,而是有了靠山。
走完第五家,天快黑了。我回到仓库,点亮油灯,开始填最后一份附属材料。手有些酸,字却一笔没抖。
文书填完,我轻轻吹了口气,把盖有临时受理章的文件放进木匣。旁边放着修订好的《联合贸易站运营章程(政策适配版)》,还有明天要送交农官的申报清单。
我站起身,吹熄油灯。
走向卧房的路上,脚步很稳。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现在,我知道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