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打开仓库门,晨风卷着稻草灰的味道扑进来。案上还摊着昨日那几份文书,油布包角有些翘起,我把它们抚平,重新压进木匣。备案材料递上去已有三日,镇上还没动静,但该做的准备不能停。
正要转身去灶间烧水,听见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是李商人的声音,比往常急些。我迎出去,他站在院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口盖着陌生印记。
“云娘子,好事来了。”他把信递给我,“昨儿夜里才送到我铺子里的,对方点名要你亲收。”
我接过信,纸厚而韧,不像本地货。拆开一看,字是汉字,可笔路生硬,像是照着模板描的。大意说是有位海外来的商人,听闻我们联合贸易站的果品精良,愿谈合作,若有意,可由李商人牵线详议。
我看罢,把信递给李商人:“你觉得这人可信?”
他点头:“信上的印记得查过,是南洋一家商行的标记,做海货买卖多年,信誉不错。他们常从咱们这儿采买香料,对镇上行情熟得很。”
我嗯了一声,没立刻应话。外头的事,听着新鲜,可越新鲜越得小心。我们这点家底,经不起一次闪失。
“他人在哪儿?”我问。
“还在船上候着,不敢轻登岸。”李商人道,“说是怕规矩不熟,惹出事来。只托我传个话——想先看看货样。”
我想了想,回屋取了个小竹匣。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包七彩玫瑰干花,一小袋灵泉水稻米,还有一片蜜梨切片晒成的果干。都是挑过的上品,颜色鲜亮,气味清正。
“就带这个去。”我说,“让他看实物,比说什么都强。”
李商人接过去,又问:“要不要我帮你拟个回信?好歹把咱们的规矩写明白。”
我摇头:“不用。等他真肯面对面说话时,再谈也不迟。”
他笑了笑,揣起竹匣走了。
接下来两日,我没再出门,只在仓库里翻账本、理单据。把过去半年的出货记录全找出来,按品类、数量、客户分门别类誊抄一遍。又挑了几份写得实在的客户反馈,抄在另一张纸上。这些不是给官府看的,是给人看的。人不管来自多远的地方,只要还想做生意,就得讲实诚。
第三天清晨,李商人来了,这次脸上有了笑模样。
“看了你的货样,人家直说‘好’,连问三遍是不是真能稳定供货。”他坐下喝茶,喘口气,“我还带了话回去——咱们这儿果子靠天也靠人,但品控从不含糊,伤果不混,脏果不卖,每一筐都经得起查。”
我点头:“他说要怎么谈?”
“约了今日午后,在他停船的码头边上见一面。”李商人看着我,“你去吗?”
我去。
换了一身干净粗布衣,头上包了青巾,我背了个小包袱出门。包袱里还是那三样货样,另加一本小册子——是我连夜画的《产品说明初稿》,一页画一种作物,下面标了名称、特点、保存方式,字不大,图清楚。
李商人已在码头等我。江面雾气未散,一艘 unfamiliar 的大船泊在远处,船身深褐,帆布收着,甲板上立着几个人影,远远望不清脸。
我们坐小舟过去。靠船时,有个人放下梯子,李商人先上了去,我随后。脚踩上甲板那一刻,闻到一股咸腥混着木漆的味道,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那人就在甲板上等着。穿着异样衣裳,颜色深,袖口宽,脸上胡子刮得净,眼睛却狭长,看人时不眨眼。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些的,应该是随从,手里捧着个本子。
李商人开口介绍,说了我的名字和身份。那人听罢,朝我微微躬身,动作不熟,但礼数到了。
我没有慌,从包袱里取出竹匣,打开,请他看。
他低头细看,先拈起一片玫瑰干花,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捻了一粒米,用手指搓了搓,最后拿起果干咬了一口。嚼完,他抬头,说了句话,语调起伏大。
李商人翻译:“他说这果子甜而不腻,水分刚好,晒得极好。”
我点头,把小册子递过去。他翻开看,一页页翻得认真。翻到灵泉水稻那页时,他指了指图,又指了指米样,问了一句。
“他问这稻子是不是你们自己种的。”李商人转译。
“是我们联合站统一供种、农户分种、集中收储的。”我说,“每一批都有记录,谁家哪块田,产量多少,都能查。”
那人听李商人说完,眼神动了一下。他又问一句。
“他说……”李商人顿了顿,“他说,你们这样做,是为了让大家都赚得到钱?”
我看着他,用力点头:“是。一个人做得好不算好,大家都能做好,才是长久之计。”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对随从说了句什么,随从打开本子,提笔写下几个字。
后来的话,断断续续,靠李商人来回说。我知道他关心供货量、运输时间、包装方式,也问了我们有没有和其他外商合作过。我都一一答了,实话实说:目前只做本地及周边城镇,出口没有先例,但我们愿意学,也愿意试。
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是他手写的几行字,末尾签了个名字,弯弯曲曲的,我不认得。
“这是合作备忘录。”李商人解释,“他意思是,先订一个小单,试试看能不能做成。”
我接过纸,没当场答应。我说:“我可以考虑,但得回去和大家商量。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点头,再次朝我躬身。
回来路上,我在船头坐着,那张纸放在膝上。风把纸角吹得微微颤,我用手压住。远处岸边,我们的村子还藏在树影里,炊烟淡淡升起。
这一趟,没签成什么大合同,也没定下哪天发货。但我看见了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只为看看一包干花、一粒米、一片果干。他不信虚的,只信手里的东西。
晚上,我在灯下重抄那份《产品说明》,把字写得更工整些,图画得再细致一点。又在后面添了一页,写的是“我们的地怎么种”“果子怎么分拣”“谁在做什么事”。这些不是生意条款,是我想让他们知道的事。
李商人明日会再传话过去,告诉他们我愿谈下去。
灯花爆了一下,我抬手剪去。窗外静得很,只有风拍屋檐的声音。
我合上本子,吹熄灯。明天还得早起,该准备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