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推开联合贸易站的门,晨风卷着稻草灰扑在脸上。桌上那张《首批交付清单》还摊着,火漆印的颜色我都标好了——朱红,和往常一样。可昨夜列完单子后心里压着的事,今早更沉了。李商人前脚刚走,留下一句话:“南洋那边又来了信,说要追加果干二十斤。”我捏着纸角没松手,追加不难,难的是张家婶子家的梨昨儿只送来三筐,离约好的五筐差了一截;王家大哥的桃更是连影儿都没见。
我转身进里屋,从柜底抽出《农户签名册》,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停在几个名字上:张桂芬、王有田、赵大柱……都是连续三季果品评级“上等”的户头。前几回交货,有人早有人迟,分拣时总得等人,耽误封罐。现在外头等着收货,我们不能再靠碰运气。
晌午前,我把这几户人家的签条挑出来,用麻绳捆成一扎,放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李商人踩着日头又来了,肩上搭条汗巾,进门就问:“想好怎么应了吗?人家可等着回话。”
“应是能应。”我把签条推给他看,“但不能照老法子临时凑。我要找他们几个当面谈,定个章程,每季交多少、何时交、按什么品级算价,都写明白。我给保底价,每斤多出半文钱,换他们一个准字。”
李商人低头看着那叠签条,慢慢点头:“这法子稳当。人心里有了底,做事才不慌。”
我接着说:“你去传个话,明儿一早,请他们到站上来一趟。就说不是收货,是商量长事。”
他走后,我打开系统界面,点进“种植指南宝典”。页面滑到“物流调度模板”那一栏,光标闪了两下,弹出一张图——三条虚线从中心点向外延伸,分别标着“近道”“中程”“远路”,旁边还有节气注释:“雨水前后,土软车陷,宜避低洼。”我盯着看了会儿,把图抄到纸上,拿尺子比着画出三条主路:一条通镇西三村,一条穿河湾六屯,最后一条直连官道岔口,专走大宗外运。
下午我叫来两个帮工,在院角支起一块木板,用炭条在上面画路线图。又找了四个沙漏,大的装粗沙,计半个时辰;小的装细沙,计一刻。每个交接点安排一人值守,举旗为号:红旗扬起,表示货已到点;白旗放下,代表可以启程。这样一来,谁在哪段卡住了,一眼就能瞧清。
傍晚时分,第一批按新路线试运的果筐出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牛车晃悠悠走远,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李商人骑着驴跟在后面,回头冲我挥了下手。
夜里起了风,我坐在账房灯下,翻看刚记的《供应与配送日志》。第一页写着今日交货情况:张桂芬家缺两筐,说是老娘昨儿犯了风寒,没人摘果;调度点二号误传一次旗语,本该发东线的货差点上了西道,幸亏中途发现拉了回来。
我合上日志,起身走到库房。打开其中一口陶罐,掀开油纸,抓一把果干闻了闻,没有受潮味。又去查看备用库存,十斤补货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随时能顶上。
第二天一早,签约的农户陆陆续续到了。张桂芬挎着篮子进来,脸色有些歉意:“云妹子,昨儿我家实在赶不上,你别记恨。”
“人没事就好。”我递给她一碗热米汤,“活可以补,身子坏了难养。今天请你来,是想定个长规——往后每季初报产量,我们按量分配订单,准时交的,优先入库,价也给足。若真有急事,提前一日来说,我们调补,不罚。”
她听完,连连点头:“这法子公道。我回去就跟当家的合计,下回绝不拖后腿。”
王有田也来了,听完协议条款,搓着手问:“真能每斤多给半文?”
“白纸黑字,按手印。”我把拟好的《季度供应协议》递过去,“你签了,就是铁约。我们靠你们的果子吃饭,你们也靠我们稳销路,谁都不想断。”
一圈问下来,十一户全应了。我在名册上勾了红圈,让帮工当场盖印装订。李商人坐在边上,一边看一边笑:“这下可真是‘共种共收’变成‘共约共守’了。”
午后,我召集调度人员在院中复盘昨儿的旗语失误。我把指令简化成五种:红旗高举为“到”,斜插为“待命”;白旗平展为“通行”,垂地为“暂停”;黄旗摇动为“换人接替”。每人发一面小旗,当场演练两轮,确认无误。
“记住,”我说,“咱们没那么多文书契约,可一旗一沙,也是信。错一次,外头买家就少一分信任。咱们自己先守住了,别人才敢靠上来。”
太阳偏西时,第一趟按新调度发的货回来了消息——东线三村的果筐准时入仓,无损无误。李商人从镇上带回话:“买家打开罐子验了,说这次干得透,味也正,问我们是不是换了新法子。”
我没答话,只把更新后的《配送日志》翻开给他看。上面记着今日三路线运行情况,每一段都有值守人签字,时间精确到刻。他看了许久,叹了口气:“以前我跑买卖,靠的是嘴快腿勤。如今你们这儿,连风向都算进去了。”
天黑前,我把所有材料收进竹匣,锁进柜中。明日还要继续签剩下的几户,调度体系也得再跑两天实测。外头的单子不会停,我们也不能停。
我吹熄灯,走出账房。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檐下那只沙漏还在缓缓流着细沙,像时间本身踩着步子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