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推开联合贸易站的门,檐下那只沙漏还剩半管细沙。昨夜收进柜中的竹匣就放在案头,封口未动。我坐下来,先把《供应与配送日志》翻开,一页页过。张桂芬家缺两筐的事记在第三页,调度点二号旗语误传列在第五页,东线三村准时入仓的结果写在第七页。一行行看过去,心里清楚:系统能跑通,靠的是人盯人、环扣环,可只要一环松了,整条链子都得晃。
李商人前日捎话来,说南洋那边又要追加果干二十斤。这话我没应,也没推,只让他先缓两天。眼下不是接单的时候,是该把脚底下的路再夯一遍。
我抽出一张素纸,提笔写下“风险清单”四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往下分出三项:市场、执行、竞争。这词儿是我从系统里“种植指南宝典”的节气预警那页看来的——春分前后多阴雨,宜备仓储。既然天时能预判,人事也该有个数。
市场这块,最怕的就是单子忽大忽小。上回追加十斤还能顶住,再来二十斤,张家婶子一家摘不动,王家大哥没存货,光靠现有农户轮补,撑不过三趟。我盯着“需求突增”四个字看了会儿,在旁边画了个圈,又添一句:“买家若连下三单,现有产能仅能应两。”这是实打实的账,不是吓自己。
执行这一项,问题更杂。昨日复盘时我就发现,三条路线里,河湾那段土质松,前夜下了小雨,牛车陷了半刻钟才拖出来。若赶上连阴,整条中程线就得瘫。还有旗语,虽说已简化成五种指令,可值守的人换班频繁,新人不熟手势,照样出错。我翻出调度记录,在“天气延误”和“人力失误”两条下重重划线。
至于竞争……我搁了笔,抬头看向门外。镇西已有两家小贩开始收梨做干,价压得低,品控却松。他们现在走不了远路,可万一哪天也学我们分拣分级,再搭上个精明商人往外推,那就是真对手了。我不怕有人跟,就怕他们抄了皮毛,坏了名声——顾客分不清谁优谁劣,只记得“这路货不行”。
我想了想,打开系统界面,点进“种植指南宝典”。搜索“风险管理”,无结果。再搜“灾害应对”,跳出一段关于旱涝防备的文字,末尾写着:“预则立,不预则废。”我盯着这句看了许久,关掉页面,重新铺纸。
这次画的是运作链图。从农户供货开始,一笔笔连到客户交付,像织布一样拉出经纬。每到一个节点,我就停下来想:这里卡住了怎么办?农户断供,库里没货,怎么救?主路不通,备用道能不能顶上?买家临时改规格,分拣组能不能调?
一圈捋下来,纸上多了七八个红点。我拿尺子量了距离,发现最要命的不是哪一段慢,而是依赖太集中。比如张桂芬一家供梨量占了东线四成,她家一出事,整批货就得延期;再如主路塌方,备用道绕远不说,还得借官道岔口,逢年过节官府设卡查货,耽误时辰。
我放下笔,起身走到库房。掀开一口陶罐的油纸,抓一把果干捏了捏,干透,无潮。又去角落查看那十斤补货,码得整整齐齐。这些是应急用的,不能常动,动一次就少一分底气。
回到案前,我决定先定应对法子。
市场风险最大,得设弹性库存。我算了算,总产量留一成作储备,够应付两次追单。但这不够稳,还得加一条:和已签约农户商量,在协议里添上“紧急调配条款”——若遇突发需货,可优先调用其存货,事后补款结算。这不是强征,是互保。他们信我,我才敢开口。
执行风险难控,只能靠冗余。我把三条路线再看过一遍,决定在河湾屯边上寻块高坡地,临时设个中转仓。雨天车过不去,就让农户先把货送到坡上,由我们派轻车接运。地方不大也行,能堆五十筐就够了。再给每个调度点配双人值守,老带新,签交接簿,错一次记一次,月底评工钱。
竞争这块,我不想硬碰。仿得了流程,仿不了品控。我取出一罐上等果干,倒进碗里细看:颜色均匀,无焦无杂,掰开一块,断面紧实。这才是我们的根。我写下一条:“提升品控标准,果干色泽、湿度、碎率定新规,每日抽检三户。”再加一句:“推行专属封罐标识,泥封压印‘悦’字记号,外人难仿。”
政策风险暂时按兵不动。官府至今未干预,贸然打听反惹注意。我只在纸上记下:“留意道路征用风声,若有异动,提前改道。”其他暂不动作。
写完三项对策,我合上纸页,放进竹匣。外面日头已高,院中静得很,只有风掠过屋檐的声音。我坐着没动,脑子里还在过那些红点——有没有漏的?有没有轻判的?
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忽然想到一件事:南洋商人还没实地看过基地。他们信李商人,也信样品,可真金白银投进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哪天突然要验全链流程,我们这套调度能不能扛住查?分拣有没有漏洞?农户配合度如何?这些都不是备几罐好货就能糊弄过去的。
我重新抽出纸,补上一条:“准备接待查核预案。划定参观路线,选定示范农户,整理过往日志作证。”这事得早做,不能等人家上门才慌。
正写着,李商人的名字在脑中一闪。他虽未到场,却是连接外商的关键口。我提笔在页脚记下:“待与李商人通气,了解南洋商人近期动向,但不主动催问。”让他当耳目可以,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在仰仗他。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帮工来换岗。我收起所有纸张,锁进柜中。今日没见新农户,也没发新货,整个站里安静得有些异样。可我知道,这安静底下压着事——不是危机来了,是我们终于看清了哪些地方可能出事。
我站起身,走到院中。调度板上的小旗都归了位,沙漏也翻过一轮。一切如常。可正是这种如常,让我更清楚:稳,不是没风险,是知道风险在哪,且手里有应对的法子。
我回屋坐下,把《风险分类与应对初案》最后看了一遍,确认无遗漏,轻轻盖上竹匣。指尖抚过匣面,低声说了句:“下一步,该看看咱们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