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细细打磨过的尖利,像是刚从磨刀石上取下来的刀刃,表面看着光滑,
摸上去却扎手:
赵长老何须道歉呢?您也是为了找出阵法的破绽才让我们去试探的嘛。都是为了大局我们这些弟子!
哪里敢有什么怨言啊!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弧度介于微笑和抽搐之间,让那道新添的灼伤痕迹,跟着扭曲了少许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了几分。
与此同时,他旁边一名年轻的弟子则是接过了话头。
他的伤势不重,只是左肩处被碎开的法宝碎片划了一道口子,已经用布条简单缠住了,渗出布面的,
血迹不过铜钱大小。
他盘膝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只还没来得及拔开瓶塞的丹药瓶,目光落在赵天一脸上时,带着一种,
被刻意放大了的夸张恳切:是啊是啊,赵长老不必自责。
您说那地方是薄弱处,我们便冲上去了;您说全力出手,我们便全力出手了。
两百多人啊,说冲就冲了。您站得远,看得清楚,比我们这些刚才在上面拼命的,自然更明白局势。
我们这些当弟子的,命薄,不配知道太多。
他说话时语调平平的,每个字都说得四平八稳,像是事先排练过一般。
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一根线被轻轻拉扯了一下又松开,那力道虽然细微,
却带着一种扎进肉里之后才慢慢显露出来的疼。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赵天一面前,当即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附和声。
有人低声说了句都是为大局嘛,声音飘忽得像是从牙缝间漏出来的气音;有人发出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短促得像是一口气没喘匀就被掐断了:
“狗屁的长老!真不知道教里为何,要将通天殿交给他!”
“就是!让他领着我们,不就是让我们送死吗!”又有人小声的嘀咕道。
还有人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手指慢慢摩挲着腿甲上那道新添的裂痕,指腹反复地在那道裂口的,
边缘来回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此刻,风无痕早已来到赵天一身后,听到那些话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赵天一,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些,
正在包扎伤口的弟子身上。
赵天一的面色在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语中微微变了几变。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某种正在往上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
然后,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压了半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
一个正在极力承受着某种指责却又不愿辩解的人。
我知道。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我知道这次是我的判断失当,让诸位兄弟白白承受了,
这么多的损伤。
而我赵安之并非铁石心肠之人,看到你们这些人倒在那些射线之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卡住他的喉咙。
他抬起右手用指背轻轻擦了下鼻翼处,那动作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他是否真的擦了什么东西,
但配合着那些微微泛红的眼角,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强忍着情绪的人。
但我可以承诺,
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带上了种经过了用力咀嚼之后的郑重,每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慢慢滚落下来的,
接下来的行动,我会更加谨慎。不会再让大家平白无故地送死了。
话音落下,众人又安静了约莫两息的时间。
然后那名左臂吊着的中年弟子又开口了,声音依然尖利,但这次那尖利中则多了层更浓的讽刺意味:
赵长老言重了,什么叫平白无故地送死?
我们这些人的命,能为赵长老找出阵法的破绽,那便是死得其所了。只可惜了那些死在前面的兄弟,
他们走得快,怕是来不及听赵长老这句承诺了。
他说着微微摇了摇头,那道灼伤的疤痕跟着他的动作扭动了一下,像是一条在皮肤下面爬动的蜈蚣:
不过话说回来,赵长老方才说那阵法规律已经摸清了,我们下一轮,总不至于再折这么多人手了吧?
毕竟一百多人的命,换一个判断失误,这账……算起来终究是有些贵的。
赵天一的面色微微白了一瞬。
那变化极其细微,像是宣纸上被滴了一滴水之后正在慢慢晕开的边缘,但恰好能让那些正在盯着他,
看的幸存弟子们捕捉到。
他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又松开,像是在反复掂量着什么。
不会了。他的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腹深处挤上来的,下一轮,若再进攻,我赵安之会亲自带队。
这句话让裂隙中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弟子们动作齐齐顿了一瞬。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重新评估着什么;
有人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但那动作明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沉默表达着某种态度;
还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嗤笑,那笑声混在空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像是一片落叶,
擦过石壁时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响动。
那名年轻的弟子终于拔开了手中的丹药瓶瓶塞,倒出两颗浅褐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抹了一下嘴角,声音带着那种被刻意放平的调子:
赵长老亲自带队?那可不敢当。
您是指挥,而我们是兵,哪有让指挥冲到前面的道理?而万一您也出了什么闪失,导致任务失败了!
那我们这些人,不就成了罪人了?岂不是更说不清楚了。
他说完这话便别过头去不再看赵天一,像是在专心等待着丹药的灵力在体内化开。
赵天一的目光从那名年轻弟子的侧脸上缓缓扫过,在对方别过头去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面部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线,那些拢在眉宇之间的忧色变得更加厚重了几分,
整张脸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蒙住了,那种被指责之后,却又无法反驳的疲惫感,从他每一个,
细微的表情中都渗透出来。
诸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到了极低处的沙哑,像是一根正在被反复弯折的竹片,每一次弯折都带着声,
极轻的、快要断裂之前的响动:
我知道诸位心中有不平,也知道此刻我说什么,在诸位听来都像是推脱之词。
但我只能说……我确实是在尽力寻找破阵之法。你们的牺牲,我记得。那些死在前面的人我也记得。
他微微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弟子们身上逐一扫过,每扫过一个人,
便停顿极短暂的一瞬,像是一个正在用目光清点着什么东西的人:
等此间事了,我会向教中如实禀报诸位今日之功。
该给的,一样都不会少。但是此刻,还请诸位……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命若没了,后面再多的功劳,
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