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随着赵天一的话音落下,周遭再次安静了片刻。
但是,这一次的安静,却比方才更沉一些,就像是一块正在下落的重物终于触到了某种柔软的地面。
那种震动虽然没有声响,却让周围所有的东西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些弟子们之间的相互对视正在变得更加频繁,目光在裂隙中交错着、碰撞着、然后又各自收回去,
像是在无声中交换着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读懂的信息。
那名左臂吊着的中年弟子终于不再说话了。
他低下头去,用右手拇指慢慢按揉着自己受伤的左肩周围那些没有伤到的肌肉,动作缓慢而又机械,
像是在用这种重复性的动作来消化什么。
那名年轻的弟子,则是将已经空了的丹药瓶,随手放在身旁的崖壁上凸起的石面上。
接着他便在空中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起来,像是已经进入到了调息的状态。
而其他人也是各自安静下来。
有人重新开始处理伤口,有人拿出丹药分发给身边伤势更重的同伴,有人则是将碎裂的甲片从身上,
给摘下来,那些甲片碰撞时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声响。
赵天一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正在慢慢恢复秩序的弟子们身上缓缓扫过,然后深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疲惫感。
他转身飞到朱骁面前,看向那些正在喘息和包扎的残存弟子,声音沉痛而沙哑地开口:
朱长老,麻烦清点一下伤亡人数。所有还能动的,先帮助重伤员处理伤势。轻伤的…自己包扎一下,
然后原地恢复灵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遵命!”朱骁回应完赵天一,立刻便派人便行动起来。
而此刻的赵天一,则是看着那些渐渐安顿下来的人群,缓缓开口补充道:所有人在原地再休整一下,
我在想想办法,然后再做打算。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抬头看向上方,而目光穿过那片浓郁的暗影,落在远处那面墨绿色的光幕上,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只见风无痕在赵天一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压低了声音:安之兄,那些弟子们方才的态度……
无妨。赵天一偏过头,微微摇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的笃定,他们折了那么多战友,
心中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由他们说几句便是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真正破阵的法子。
风无痕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赵天一明显是说谎了,毕竟,以他言出法随的能力,别说找出那阵法的破绽了,就是直接破除它,
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毕竟他现在是赵安之,一个强大点的修士罢了。
而他面对古阵,若是直接以言出法随强行破阵,且不说会暴露自己,更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更关键的是,赵天一此刻需要做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破开那座阵法。而是借助那座阵法,来解决掉,
队伍里的内奸。
而现在,名单上内奸已然解决了一多半,赵天一认为时机也差不多了,所以他刚刚才会说出,稍后,
他亲自带队破阵的话来!只不过,他现在则是在考虑,如何才能合理,不惹人怀疑的破除掉那阵法!
.........
而在后门方面休整的同时,数里之外的青沙寺正面战场上,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战斗已然拉开了帷幕。
只见,青沙寺正门坐北朝南,门前是一条宽约五丈的石板大道,两侧是错落分布的僧舍和经堂,
更远处则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那些被风化的岩石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哑光质感,就像是大地表面被铺了一层细碎的鱼鳞。
此时,甲字营六千余人已经在大道正面完成了阵型展开。
他们排成了六个方阵,每个方阵一千人,彼此之间留出了约三丈宽的通道,像是六块被整齐排列的,
棋盘方格,每一格中都站满了甲胄鲜明的修士。
而另外六千余人,则是沿着青沙寺左侧的戈壁地带迂回推进。
他们的队形比正面阵列松散得多,每人之间相隔约一丈,像条正在沙漠地面上蜿蜒爬行的灰色长蛇,
蛇身绕过那些被风化的岩层和干枯的灌木丛,从侧翼朝着寺庙方向包抄过去。
正面阵列的最前方,一面黑色的大旗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上绣着头金色巨鹰,是通天教护教殿的徽记。
那大旗此刻被一名身高近九尺的壮汉持在手中,旗杆是某种暗色金属所铸,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大旗之前约五丈处,一名中年男子凌空而立。
他穿着一身墨黑色的战甲,甲片比寻常护教弟子的更薄、更贴身,就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层鳞片般。
他的面容消瘦而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久经风沙打磨的古铜色。
但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不是寻常的黑色或棕色,而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
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两枚被冻在寒冰中的黄玉。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好奇,没有审视,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被无数场杀戮,
所磨砺出来的、近乎透明的漠然。
而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不是老者的花白,而是那种从年轻时就失去了色素的白——那白色像是雪,
又像是一滩灰烬,至于他的腰间,则是悬着一柄没有护手的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没有符文。
而如此装扮除了护教殿长老尚天,还能是谁?
只见,此刻尚天的双目微眯着,目光透过夜色落在那扇紧闭的青沙寺大门,像是正在瞄准目标的箭,
已经锁定了猎物却没有急于出手。
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又缓缓合拢,像是在反复掂量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的重量。
那动作做得极其随意,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但每一次合拢时指尖都会微微收紧一下,
像是正在模拟着某种握持的姿态,仿佛随时都可能将什么东西握住然后掷出去。
而此刻,在他的前方不远处,术法的光芒则与爆炸的声响不绝于耳。
尚天的目光在那些翻涌的术法光芒与爆炸的残响之间缓缓移动,像是在翻阅一面正在被不断写满,
又不断擦去的墙壁,每一道亮起又黯淡的光弧、每一阵炸裂后散逸的灵力碎片,
都在他的瞳孔中留下极短暂的投影,然后被下一道光弧覆盖、替代。
他的琥珀色眼瞳在那片刻明片刻灭的光影中泛着一种恒定不变的冷光,像是深潭底部的鹅卵石,
任凭水面如何动荡,自身却纹丝不动。
一个个没吃饭吗?给我全力推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一柄划开布帛的刀片,不偏不倚地传入身前阵列之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最前排的盾修方阵在命令下达的瞬间向前加速移动。
他们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迈出的间距都被反复训练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八百余面重盾同时,
向前平移,盾底的边缘在石板大道上刮出一阵低沉而连绵的声响,
像是铁犁划过石面时那种钝重的摩擦音。
盾与盾之间的灵力丝线随着步伐的调整而微微伸缩,始终将整面盾墙,维持在一个无缺的整体形态。